桑丘编造杜尔西内娅的回信与口信
堂吉诃德桑丘编造的杜尔西内娅口信,把一封失踪的信扩展成一场内容繁复的想象相遇,也揭示了堂吉诃德的骑士幻想何以如此轻易地使编造之言显得像是证据。堂吉诃德询问送信的确切经过时,桑丘承认自己根本没有带信;接着,他编造了杜尔西内娅的工作、言语和愿望。堂吉诃德接受了这番讲述,并不得不权衡她据称召他前去的口信与自己对一位公主许下的承诺。
失踪的信与桑丘首次坦白
这番交谈始于堂吉诃德请桑丘放下两人间的争执,讲述自己与杜尔西内娅相遇的经过。他的要求格外明确——他想知道桑丘在哪里、何时找到她,她当时在做什么,收到信后有何反应,以及是谁抄写了信。他坚持让桑丘既不要为了取悦自己而添油加醋或歪曲事实,也不要隐瞒任何可能重要的事。在谎言尚未完全展开之前,这一要求便点明了场景的核心反讽——堂吉诃德要求确凿无误的真相,而桑丘即将讲述一个专为满足这一要求而编造的故事。
桑丘的第一个回答直截了当——他根本没有带信。堂吉诃德立刻意识到其中的实际难题——桑丘离开两天后,装有信的笔记本仍在他自己手中,他曾担心桑丘发现漏带了信,会折返回来。桑丘说,自己通过背诵堂吉诃德朗读的信,避免了这种情况。他声称自己把信背给一位教堂司事听,由对方根据听到的内容写下。这个解释填补了漏洞,却并未解决问题——桑丘可以声称自己带了抄本,但他的讲述已经表明,他并未带上堂吉诃德的原信。
院子里编造的送信经过
堂吉诃德问桑丘是否还记得信的内容,桑丘说信既然已经派上用场,他便试着把它忘掉。他只记得零星片段——误用了“擦洗”一词,称呼为“至高无上的女士”,结尾署名“悲愁面容骑士”。他说自己在这些片段之间添了三百多个爱称。这种滑稽的夸张让他据称抄写的信有了自己的腔调,同时也凸显了他声称自己所记得的内容少之又少。
堂吉诃德设想了一幅颇合宫廷礼仪的景象——杜尔西内娅或许正在为她忠诚的骑士串珍珠,或绣金线。桑丘却说她当时在家中院子里扬簸两斗红麦。堂吉诃德把这项寻常劳作转化为理想化爱慕的语言,想象麦粒经她的双手变得像珍珠一般,做出的面包也因此洁白。桑丘所描述的场景与堂吉诃德所感知的场景之间的差异,正是这番对话的推动力——在他的解读中,家务劳动也成了杜尔西内娅美丽的又一标志。
桑丘说,他递上信时,杜尔西内娅还在筛麦,便叫他先把信放在一只袋子上,等她做完再说。接着他又声称,她既没有读信,也没有留下信——因为她不识字也不会写字,便把信撕成小片,并解释说她不想让村里人发现她的秘密。在桑丘编造的讲述中,信被撕毁后,便无人能够查验信上的内容;所谓信中传达的信息,也只剩下桑丘的转述。这个细节尤其耐人寻味,因为桑丘已经承认自己根本没有信可送。因此,他讲述的场景无法证明杜尔西内娅收到了、读过或答复了堂吉诃德的信。
桑丘归于杜尔西内娅的口信
桑丘虽然说杜尔西内娅没有询问堂吉诃德的情况,却声称自己主动告诉了她,堂吉诃德为了她正在进行苦行——在山中赤着上身,睡在地上,吃饭时不吃面包,也不修整胡须。这番讲述恰好给了堂吉诃德渴望听到的那种忠诚证明,但桑丘说这是自己主动告诉她的,并非她询问所得。他还说,杜尔西内娅向堂吉诃德问好,比起写信更想见到他,并催他离开灌木丛,尽快前往埃尔托博索,除非有更重要的事情耽搁。
桑丘的讲述还添上了一些细小的保证,使这场编造的相遇显得人物鲜明、情节具体。据称,杜尔西内娅听到堂吉诃德的称号“悲愁面容骑士”时笑了;她听说过比斯开人,还称他是个诚实的人;她尚未见过那些桨帆船苦役犯。这些细节让声称发生的谈话延伸到信件之外,并与堂吉诃德近期的冒险联系起来。然而,它们依旧只是桑丘提供的细节。堂吉诃德询问她送给信使什么珠宝,因为骑士与意中人之间传递消息,按惯例信使会得到这样的赏赐。这个问题表明,尽管桑丘从未拿着那封据称送出的信,堂吉诃德仍把这场相遇当作真实发生过的事。
堂吉诃德的回应与相互冲突的承诺
这道编造出来的召唤让堂吉诃德面临抉择。他说自己有义务服从杜尔西内娅据称下达的命令,但他也已经向同行的公主作出承诺。他认为骑士规范要求自己信守诺言,即使内心渴望把他引向别处。他的计划是前往巨人所在之地,击败巨人,让公主平安地统治她的王国,然后再回去见杜尔西内娅。他相信她会赞同这番耽搁,因为这项事业将增添她的荣光;在他看来,自己的功绩也都源自她的恩宠。
桑丘以实用的建议对这种优先次序提出异议。他劝堂吉诃德不要放弃迎娶富有公主、获得王国的机会,并把这个王国描述为辽阔而富饶;他还提议让当地神父主持婚礼。他的劝告将眼前的物质利益与堂吉诃德理想化的忠诚,以及完成既定使命的义务形成对照。因此,这番据称传来的口信并非只是让骑士想起杜尔西内娅——它进入了一连串相互冲突的职责、愿望和奖赏之中。堂吉诃德没有接受桑丘提出的婚事。他选择先完成自己承诺的使命,同时保留事后返回杜尔西内娅身边的想象。
叙事意义
这一段的幽默源自两种讲述地位的不对等。桑丘提供了红麦、筛子、袋子和碎纸等具体事物,堂吉诃德则把它们化为高贵女士忠贞爱慕的象征。桑丘的讲述并非关于杜尔西内娅的可信证据;它体现的是两位旅人如何从一片空缺中赋予事物意义。对堂吉诃德来说,信不见了,并不妨碍他相信信中传达的信息。对桑丘来说,这片空缺成了一个可以用可信说辞取代从未发生过的送信经过的空间。
这场景也让堂吉诃德对真相的执着变得更为复杂。他明确告诉桑丘不要歪曲事实,却在得知作为讲述核心的信根本没有送出后,仍接受了这番话。他的骑士幻想在事实断裂之处补上了连贯性——信变成一场相遇,相遇变成一声问候,问候又变成召唤。桑丘的编造并未改变过去,却为堂吉诃德提供了一个可以据以行动的过去新版本,从而推动旅程继续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