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梦露外祖母
金发美人德拉·梦露外祖母是诺玛·简·贝克的外祖母——她身材魁梧、言辞尖刻,直率而独立,却在与诺玛·简最后一次相见时,以最后一个举动表达了爱。她并非诺玛·简童年中一个无足轻重的亲戚。德拉塑造了她日常生活的节奏,以鸟儿带来难得的共同乐趣,也成了诺玛·简心中挥之不去的愧疚对象;这份愧疚超越了她去世时的具体情形。
身份与家庭中的存在
德拉被描述为一位身材魁梧的女人,橄榄色皮肤、浓眉,唇上隐约有一抹胡须。她喜欢站在公寓楼外,双拳叉腰,姿态和举止一样不容置疑。附近的店主都害怕她凶狠的目光和刻薄的舌头。她在众人面前的严厉使她令人过目不忘,却不足以概括她的为人——她对诺玛·简的关爱,与其说表现在温柔的解释上,不如说体现在劳作、陪伴,以及愿意带着孩子同行。
德拉自称出身于古老的拓荒者家族。她生于堪萨斯州,途经内华达州迁至南加利福尼亚,并在那里遇见后来成为格拉迪斯·贝克父亲的男人,嫁给了他。她讲述丈夫的战时经历时,话里带着怨愤——一九一八年,他在阿贡地区遭毒气袭击,不过至少活着回了家。他住在家里,但诺玛·简怀疑他不喜欢自己;即使他人在家,她也觉得他几乎等于不存在。有人问起他时,德拉总会提到他活了下来。于是,这个家庭里既有丈夫身体上的在场,也有情感上的缺席;与之相对,德拉则以更强势的姿态占据着空间。
德拉的性情也有独立而矛盾的一面。自一九二〇年以来,她每次选举都投票;她精明、自傲、易怒。原则上,她鄙视电影,认为它虚假,却又欣赏詹姆斯·卡格尼和查理·卓别林等银幕表演者,尤其看重那些能够直面不可避免之死的角色。她的喜好表明,她所排斥的并非表演本身,而是她认定虚假的事物;当银幕形象似乎体现了勇气与接受命运时,她也会欣赏它。
劳作、陪伴与鸟儿
德拉和诺玛·简的亲近,最清楚地体现在一项日常惯例中,而非爱的宣言里。诺玛·简上午帮忙打扫公寓、洗碗并擦干后,德拉有时会带她特别出去散步喂鸟。对这个孩子来说,这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她们把面包屑撒在一块废弃空地的沙土上,然后退到一旁,看鸟儿带着戒备而饥饿的急切纷纷飞落。
这个场景细致地呈现了鸟儿的种类与动静——鸽子、斑鸠、黄鹂、聒噪的松鸦、成群的莺,以及灌木和藤蔓间的蜂鸟。诺玛·简尤其着迷于蜂鸟仿佛金属般的深红色或绿色羽毛、急速扇动的翅膀,以及它们伸出细长的喙探入筒状花朵时悬停空中的本领。德拉告诉她们会倒着飞,也会侧着飞,却没有把散步变成一堂课。诺玛·简想知道它们会飞到哪里去时,德拉耸耸肩,没有回答。她确实陪伴着孩子,却并未被理想化——她与孩子一同观赏这番景象,却不假装自己无所不知,也不是一位始终耐心的外祖母。
她们共同留意这些小小的生灵,赋予了这段关系一种独特的温柔。鸟儿并非家庭亲情的单纯背景;诺玛·简细细观察它们醒目的动作与色彩。德拉在她做完家务后带她出门,给她时间观察,让这种凝视成为可能。这个回忆格外令人心酸,因为这项日常活动并未让她们为之后发生的事做好准备——前一刻还属于散步中反复出现的乐趣,下一刻便成了不可挽回的失去。
死亡与诺玛·简的愧疚
德拉去世那天,她呼唤诺玛·简时,诺玛·简躲了起来。她终于回来时,外面一位老妇人告诉她,德拉已经叫了她半个小时。诺玛·简跑上公寓,察觉异乎寻常的寂静不是好兆头,发现门开着。她早已知道自己可能会看到什么,因为德拉以前也摔倒过。过去几次,诺玛·简曾帮她站起来,拿来药片,还取来一块裹着碎冰的布;德拉随后会恢复一些,笑起来。这种熟悉的倒下与照料的循环,反而让这一次显得更加可怕。
德拉侧躺在浴室地板上,卡在浴缸与马桶之间;这两样东西先前刚被擦洗干净。她脸部肿胀、泛红,双眼半闭,呼吸微弱得像一声嘶响。房间寻常的洁净,与她身体衰败的状况形成刺眼的对照。诺玛·简呼唤她,德拉便盲目地伸手去找孩子的手。平日的怒气和责骂都不见了;她口中只发出喉间的声音。诺玛·简意识到这次不只是德拉从前某一次摔倒,开始哭泣。
德拉紧紧握住诺玛·简的手,力道大得让孩子的关节咔咔作响;随后她勉强祝福她,并说自己爱她。这些话出口时,她几乎已无法说话。它们并未消除眼前的恐惧,却使这最后一次接触变得清晰无误——德拉对外孙女最后一次说得明白的话,是表达爱意,而非责怪。那个一向知道德拉强势且常常不耐烦的孩子,从这紧握与祝福中,感受到一种不再由日常生活缓冲的温柔。
叙事意义
德拉去世后,诺玛·简坚称这都是自己的错——德拉之所以死去,是因为她躲了起来,没有回应呼唤。有人告诉她没人该为此受责,但自责仍是这个场景留下的情感余震。叙述为孩子的愧疚提供了一个具体理由——她听到呼唤时没有过去——却并未将她的耽搁说成德拉死亡的原因。事件本身与诺玛·简对事件的解读之间的区别至关重要——在她心里,半小时的缺席变成了道德上的失职,并造成永久的后果。
这一段也将全书反复关注的主题汇聚起来——有些场景看似电影情节,却又真实得令人痛苦。门开着,周围充满张力的寂静,诺玛·简觉得像是电影正在宣告一个意外;然而她看到的并非经过安排的揭示,而是一位躺在浴室地板上的垂死外祖母。这种对照并未让德拉的死显得戏剧化到不真实;相反,它展现了孩子如何借助自己能够理解的视觉语言,面对一件无法掌控的事。因此,德拉在故事中的位置,并不只由她强势的性格或鲜明的见解决定。她是日常陪伴的来源,是共同回忆中专注观望的伙伴,也是一个孩子永远哀悼、并错误归咎于自己的对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