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文·格雷
利莫诺夫史蒂文·格雷是一位千万富翁,也是纽约的一名雇主;他的家成为爱德华·利莫诺夫近距离观察财富的据点。他既不是利莫诺夫所预期的暴君,也不是简单的资本家脸谱——史蒂文往往体贴、有教养、好客。然而,他继承而来的安稳生活,以及他轻易穿行于一个对雇员关闭大门的世界的自在,加深了利莫诺夫的怨恨。因此,两人的关系既有真挚的个人情谊,也有一道史蒂文似乎没有察觉的深刻不平等。
身份与社会地位
在利莫诺夫的叙述中,史蒂文四十岁,相貌英俊,是一位继承了财富的生活享乐派。他与妻子和三个孩子住在康涅狄格州一座豪华的庄园里,有时也住在纽约市萨顿广场的一处城中小居所。身为雇员的珍妮常住在那里;一名秘书负责处理邮件,一位海地籍清洁女工则帮忙打理公寓。史蒂文在康涅狄格州较大的家宅里雇有大约十名员工。为他工作的人对他的来访颇感忐忑,不过他很少来,而且通常停留不到一周。
利莫诺夫也称他为盖茨比,但叙述者否定了这种类比——史蒂文继承而来的财富和安稳自信,与这个名字所暗示的白手起家、奋力向上的人物并不相符。他在艺术家中有朋友,还曾投资制作一部先锋电影,损失了一百万美元;但那次冒险和他的文化兴趣都没有动摇他的经济地位。继承来的金钱与拿去冒险的钱之间的对比,成为利莫诺夫最仔细观察的事实之一。
自由派作风及其局限
史蒂文有时缺乏耐心,也容易为小事动怒,不过之后会道歉。他特意表明自己是一位自由派雇主——他直呼珍妮的名字,邀请她叫自己史蒂文,也同样邀请利莫诺夫这么称呼。他不会按铃召唤珍妮,也不要求把早餐送到楼上。相反,他亲自来到厨房,礼貌地询问能否拿走利莫诺夫正在读的《纽约时报》。利莫诺夫很想拒绝,但还是告诉他,报纸正等着他拿去看。
礼貌并没有消除雇主的要求。史蒂文醒来时,仍希望茶泡得恰到好处,吐司也刚烤好。这一幕展现了他的随和举止与悄然维系其舒适生活的劳动之间的落差。利莫诺夫两者都看在眼里——史蒂文的体贴似乎是真诚的,但这个家庭对仆役服务的依赖也同样真实。后来,他因一条裤子迟迟没有从洗衣店取回而发火,更鲜明地展现了这种失衡。一个小时后,史蒂文道了歉,以为事情已经了结;据利莫诺夫自己的说法,他当时愤怒至极,若这场发作持续得更久,他或许会去拿厨房里的刀。这里呈现的是利莫诺夫所声称的威胁,而不是实际发生的行动。
俄罗斯渊源与新雇员
史蒂文对俄罗斯的兴趣既出于个人渊源,也出于文化兴趣。他的祖母是一位白俄侨民,在俄国革命流亡背景下移居海外;他小时候,祖母会用俄语和他说话。他只记得几个词,叙述者说,他念这些词时带着旧政权时代的口音。他欢迎途经纽约市的俄罗斯人,也很高兴能让一位地道的俄罗斯诗人几乎住在家里做客。交谈时,他对利莫诺夫讲述的苏联生活经历很感兴趣,包括他在精神病院的日子,以及他与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发生的麻烦。利莫诺夫知道哪些故事能吸引听众,于是把故事讲得更夸张,还摆出对方期待的恭顺姿态。
珍妮准备动身前往加利福尼亚州与未婚夫团聚时,这种安排发生了变化。史蒂文舍不得她离开,也还没有找到接替她的人。此时,利莫诺夫已经在家里帮忙好几个月——修桌腿、给园艺工具上油,还做了客人们很喜欢的罗宋汤。他熟悉这个家庭和史蒂文的习惯;雇一位俄罗斯诗人当管家的想法,也很合史蒂文的势利心理。他雇用了利莫诺夫,而利莫诺夫证明自己格外能干。他管理员工、接待访客和处理送货,向奥托马内利肉店预订昂贵的肉块,还烹制俄罗斯菜肴和他过去饮食中陌生的蔬菜。史蒂文信任他,让他从银行取一万美元现金。利莫诺夫还摸清了史蒂文喜欢怎样喝威士忌,以及如何接待客人而不引人注目。谨慎是工作的一部分,不过他在仆役制服下面穿一件切·格瓦拉圆领衫,也会加入某些客人的谈话,从而保留一丝显眼的自我身份。史蒂文的朋友们羡慕这种安排,利莫诺夫也成了曼哈顿的谈资。
亲近、不平等与怨恨
史蒂文的好客让利莫诺夫得以进入富裕的社交世界,却未能让他在其中获得平等地位。利莫诺夫看着史蒂文准备穿上一套价值一万美元的西装,去一家最便宜的一餐也要花掉一个波多黎各家庭整整一个月食物预算的餐馆吃饭,便想象这位百万富翁如果被迫独自在丛林里靠机智求生,会是怎样一番光景。然而,近距离相处时,史蒂文并不像苏联对臃肿、残暴资本家的脸谱化描绘。利莫诺夫承认他有人情味、举止文明,但这并未解答为什么一个人拥有如此多,而另一个人却没有。在利莫诺夫的思想中,答案变成了革命——不是渐进改革,而是暴力。
这种政治幻想源于近距离接触,而非疏远。史蒂文平常的善意并没有缩小雇主与雇员之间的物质鸿沟;反倒使得人们更难把这道鸿沟简化为对某个恶人的描绘。史蒂文可以欢迎利莫诺夫、倾听他的故事、给他一份工作,同时仍是继承财富的受益者,并占据利莫诺夫无法分享的阶级位置。因此,这段关系揭示了利莫诺夫怨恨中的矛盾——他看出史蒂文是个正派的人,却看不出正派为何足以证明周围财富分配的合理性。
管家私下里的身份倒转
利莫诺夫的回忆录《他的管家生涯》揭示了史蒂文无从得知的私生活。史蒂文不在时,利莫诺夫会离开屋顶下的小房间,接管主卧。他在丝绸床单上四仰八叉地躺着,在浴缸里抽大麻烟,试穿史蒂文的衣服,赤脚走过地毯,翻找抽屉,还喝他的玛歌酒。他也会带女人回家,有时一次带两个,并向她们自称是这栋房子的主人,或是与史蒂文平起平坐的人。这些举动颠倒了家中显而易见的等级关系,但只是暂时的——利莫诺夫可以私下占据房间、模仿主人,公开场合里却仍然是他的雇员。
叙述者猜想,与利莫诺夫侍奉史蒂文时的想法相比,这些越界行为或许并没有那么令史蒂文不快。这一区别很重要——书中并未证实史蒂文确实读过这本书,也未交代他对此作何反应。叙述者推测,他或许还记得两人曾因裤子迟迟未取回而争吵;而利莫诺夫披露的这些场景,使他们表面和睦的日常显得没有看上去那么稳固。回忆录的出版也改变了这段关系留下的记录——这位曾邀请一名亲密的俄罗斯诗人进入家中的雇主,成了管家笔下关于隐秘愤怒与借来的特权的故事人物。
邻家招待会与未曾击发的一枪
隔壁一位联合国高级官员家中的招待会,让阶级鸿沟以最危险的形式显现出来。史蒂文以邻居身份出席,在烛光照耀的花园里与外交官、他们的妻子、国会议员和两位非洲国家元首一起喝香槟。利莫诺夫从顶楼的窗户望着这场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获邀参加的派对。他怒气上涌,走到地下室,从枪架上取下史蒂文的猎枪并装上子弹。
客人中有库尔特·瓦尔德海姆,利莫诺夫从电视上认出了他。史蒂文与他交谈了几句;利莫诺夫则透过枪瞄准器追踪两人。瓦尔德海姆在客人之间走动时,利莫诺夫始终将他置于准星之中,感觉自己的手指在扳机上抽动。他想象,只要开枪,自己一夜之间就会声名大噪,写作也会受到关注,其中包括《失败者日记》。瓦尔德海姆走进屋内时,利莫诺夫没有开枪。那一刻以这样的念头结束——他还没有准备好。与此同时,史蒂文并不知道自己的管家曾在招待会上用一支装了子弹的枪注视着他。这一幕完整呈现了两人的关系——史蒂文的信任与利莫诺夫的服侍并存,而隐秘的敌意几乎酿成波及这个家庭的后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