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

利莫诺夫

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被描绘成一位谨慎的改革者,他试图重振苏联共产主义,却打开了一个迅速超出自身控制的空间。与此前那些年迈的领导人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他的出现令人眼前一亮,也广受西方欢迎;然而,他并没有打算废除共产党或苏联。他政治生涯中的决定性讽刺在于,允许人们讲述国家曾经压制的历史,反而帮助削弱了他原本意欲改革的体制。

从接班到改革

在一连串公共形象已与年老和衰退密不可分的领导人之后,戈尔巴乔夫接替康斯坦丁·契尔年科。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晚年几乎无法在没有搀扶的情况下行走;尤里·安德罗波夫曾短暂受到保守派赏识,被视为可能是一位有才智的改革者,却不到一年便去世;契尔年科随后接任,成为又一位体弱多病的领导人。与这群前任相比,戈尔巴乔夫显得几乎出奇地年轻。他能独自走路,面带微笑,身边还有一位同样常在公众面前露面的妻子。西方观众觉得他平易近人,评论人士则期待一次有限的解冻——改善与美国的关系,在国际会议上采取更具建设性的语气,或许还能减少被关进精神病院的异议人士。

这种期待低估了后来事态发展的规模。戈尔巴乔夫是一名典型的党务官僚,书中叙述强调,没有人——甚至戈尔巴乔夫本人——能想象他升任总书记六年后,共产党和苏联竟会双双不复存在。他公开提出的目标要狭窄得多——重新启动与尼基塔·赫鲁晓夫相关的改革;赫鲁晓夫后来因推行唯意志论而被撤职。他意图的局限性,关系到其故事的走向。他起初是一名党的改革者,而不是一个筹划让党消失的领导人。

格拉斯诺斯特与历史回归

戈尔巴乔夫执政时期的变革性因素,并不只是行政政策的改变,而是人们得以书写和讨论自身历史的空间。在十月革命七十周年纪念活动上,他使用了“格拉斯诺斯特”,即公开性或透明化一词,并宣布要填补历史的空白页。他承认有数十万名斯大林主义受害者,但实际遇难人数达到数千万。那篇讲话公开许可人们讨论长期以来被排除在官方记忆之外的事情。

这种排斥甚至深入了普通人的家庭生活。父亲被带走的人知道谈论此事会有什么危险;被贴上人民公敌标签者的子女,则学会了表现得仿佛亲人从未失踪。国家偏好的历史——包括约瑟夫·斯大林时期编纂的官方叙述——不仅抹去了受害者,还训练人们表现得仿佛那些事件从未发生。戈尔巴乔夫的宣布松动了这种压制,无论他是否预料到后果会如此广泛。

从1988年起,此前主要只能通过萨米兹达特或走私入境的外国版本读到的作品,开始公开发行。大批印刷品很快售罄,读者在报刊亭前排队,把书带进地铁、公共汽车和街头。《日瓦戈医生》《生活与命运》《一九八四》,以及关于集体化和大清洗的历史著作,成为公众高度关注的对象。在安德烈·萨哈罗夫的支持下,异议人士创立了纪念协会,为那些被杀害、继而从公共记忆中抹去的受害者留下姓名。人们开始公开谈论数百万受害者后,曾几乎难以启齿的镇压规模,成为日常公共讨论的一部分。戈尔巴乔夫打开了大门;涌入门内的力量,远远超出了受控的让步计划。

声望、批评与控制的局限

戈尔巴乔夫在国外的吸引力,并未转化为所有国内民众的钦佩。叙述者的母亲虽然欣喜于苏联阵营的瓦解,却不接受戈尔巴乔夫解放了它这一说法。在她看来,人们相信了他的话,并在他试图踩下刹车、阻止自己启动的进程时迫使他让步。她认为他鲁莽、缺乏政治能力,而且俄语说得很差。爱德华·利莫诺夫也对他怀有敌意。他不喜欢戈尔巴乔夫受到西方记者欢迎,不喜欢苏联领导人公开忏悔,也不喜欢他眼中以俄罗斯人的生命为代价夺取的领土遭到退让。

对利莫诺夫来说,微小的物质变化也能象征信心的更大丧失。他注意到,红军制服外套上曾构成他童年军事权威印象一部分的黄铜纽扣,已经被塑料纽扣取代。在他看来,制服变得廉价,说明士兵再也无法令人敬畏或尊重。这种反应把戈尔巴乔夫在西方的声望,与国家退却的另一种形象并置——同一个令苏联领导人吸引外国观察者的开放姿态,在批评者眼中却可能意味着放弃力量。

在远离首都和知识界圈子的日常谈话中,也能看到对改革的抵制。一名女子听说巴黎的天然气要花数千法郎,惊讶于国外的人竟然还得为此付钱,随后又担心戈尔巴乔夫及其同僚想在国内也实行类似收费。这段对话把政治改革拉回日常生活层面——被称作开放或现代化的政策,也可能被体验为对熟悉物质安排的威胁。戈尔巴乔夫并非受到所有人欢迎,他所推动的变化对不同受众也有不同含义。

萨哈罗夫更直接地提出了政治问题。根据对他生命最后几个月的叙述,他一再敦促戈尔巴乔夫在民主派和保守派之间作出选择,并主张仅仅改革共产党并不足够;要建立正常的政治制度,就必须废除共产党。戈尔巴乔夫承认这一论点,却又回到改革党的任务上。这段交锋揭示了萨哈罗夫要求的变革,与戈尔巴乔夫仍在追求的制度修补之间日益扩大的距离。

维尔纽斯与日渐失灵的中央权力

1991年1月,当国际注意力集中于第一次海湾战争时,苏联坦克开进维尔纽斯。在遭遇强烈抵抗后,坦克撤离,留下约十五人死亡。这一事件令戈尔巴乔夫在民主派中名誉扫地,也让“人道社会主义”的说法更难站住脚。他说自己事先并不知情,让人们不禁怀疑他是在说谎,还是已经失去了对局势的控制。军队的行动和边境冲突越来越多地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有时还特意安排在国际会议期间,以使他难堪。

戈尔巴乔夫对待反对者和顾问的方式,使政治后果进一步加剧。鲍里斯·叶利钦通过直接选举当选俄罗斯总统,但戈尔巴乔夫把他斥为所谓的民主派,这种立场反而提高了叶利钦的声望。爱德华·谢瓦尔德纳泽辞去外交部长职务,并公开警告独裁统治即将到来。亚历山大·雅科夫列夫仍留在政府中,却一再显露出担心自己可能被送往西伯利亚的忧虑;他警告政治局内部有人谋反时,戈尔巴乔夫把危险斥为夸大其词,并坚称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叙述将这一保证呈现为未能认识到中央权力已经衰弱到何种程度。

八月政变与权威的终结

戈尔巴乔夫前往克里米亚的别墅度假时,认为局势已经足够稳定。在那里,他的电话线路被切断,别墅遭到隔离,周围区域也被封锁。几名将军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并让副总统根纳季·亚纳耶夫掌权。亚纳耶夫惊慌失措,躲进自己的办公室,后来不得不被强行带出来参加电视新闻发布会。镜头前,他的双手颤抖;这场试图展现胜利的表演,传达出的却是失败。

叙述后来把策划者描述成一群平庸之辈,他们酗酒且意志动摇,使政变显得荒唐可笑。然而在当时,结果尚不明朗。民主派担心政治解冻就此结束,军队可能重演1968年布拉格的暴力。年轻的义务兵面临着向莫斯科进军的前景;鲍里斯·叶利钦敦促他们站在法律和国家一边。这一事件揭示,局势不仅取决于中央下达的命令,也取决于人们是否会服从命令。

戈尔巴乔夫从克里米亚返回时晒得黝黑,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对他而言,家人在别墅遭到隔离,比政变的政治规模更直接地引起了他的注意。三名政变策划者后来自杀。8月23日,在一场电视转播的议会会议上,叶利钦让戈尔巴乔夫宣读一份会议纪要,内容是他任命的部长们已决定背叛他。随后,叶利钦递给他一份暂停俄罗斯共产党活动的命令。戈尔巴乔夫签署了它。

接下来的场景让权力移交清晰可见——卢比扬卡外的捷尔任斯基雕像被推倒,红旗则被1917年临时政府的三色旗取代。几个月后,鲍里斯·叶利钦、乌克兰总统列昂尼德·克拉夫丘克和白俄罗斯总统斯坦尼斯拉夫·舒什克维奇,在别洛韦日森林的一座狩猎小屋秘密会面。他们没有通知戈尔巴乔夫,便同意在1922年创建苏联的各加盟共和国可以将其解散。这一连串事件完成了叙述的核心逆转——原本打算改革党的领导人,签署了暂停俄罗斯境内党务活动的命令;与此同时,其他领导人则着手解散联盟本身。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