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埃德恩·阿利耶
利莫诺夫让-埃德恩·阿利耶是一位出版人、挑衅者和自封的文人,他善于将文学抱负转化为公开丑闻,这塑造了复刊的《国际白痴》。他富有、爱出风头、渴望受到关注,围绕一种编辑信条聚集作家——重风格与挑衅,轻新闻事实。他也成为邀请爱德华·利莫诺夫进入那个世界的人,鼓励他用法语写作,并将他带入叙述者居住并与利莫诺夫往来的巴黎圈子;利莫诺夫把这个圈子想象成一伙英姿勃勃、四处闯荡的伙伴。
出版人及其文学形象
《国际白痴》创刊于阿利耶重新推出它约二十年前,当时由让-保罗·萨特赞助。它最初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的一份论战性周刊。作为出版人的阿利耶早已以戏剧化的争议行径闻名——就连他自己的记者也怀疑,他是受乔治·蓬皮杜警方雇用的挑衅者。法比耶娜·伊萨尔泰尔讲给利莫诺夫的一个故事,展现了围绕阿利耶的表面理想主义与潜在私利的混合面貌。阿利耶曾前往智利,将法国那些乘坐豪华轿车的自由派筹集的款项送给反皮诺切特抵抗力量;抵抗力量始终没有收到钱,阿利耶空手而归,也没人查明资金去向。
阿利耶经营着伟大作家的形象,并把自己置于菲利普·索莱尔斯与年轻的贝尔纳-亨利·莱维之间——索莱尔斯是他的朋友,也是先锋派杂志《如是》的合作伙伴;莱维则是他羡慕其外貌与早年成功的年轻人。他有条件支撑这种形象——他家财丰厚,拥有一辆法拉利,住在孚日广场的一套公寓里。然而,外在的华丽与苦涩、自我毁灭的名声并存。他敬仰莫里斯·布朗肖和于连·格拉克等隐居作家;格拉克曾是他的老师。与此同时,他竭尽全力想上电视。认识他或爱过他的人,既记得他慷慨的深情,也记得嫉妒似乎会突然在他与周围人之间撕开鸿沟。
书中借用一则谨慎归于约瑟夫·布罗茨基的评价,将他比作斯维德里盖洛夫,而非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那些较为传统的英雄人物——他是一个危险而自我破坏的存在,却颇有风度。阿利耶身后留下破碎的心、破产和丑闻。这一比较保留了他形象中的核心矛盾——他的破坏性行为,并没有抹去他的才华、文学抱负或他所能激发的情感。以精致品味和文学鉴赏力自豪的弗朗索瓦·密特朗,曾公开称阿利耶是一位伟大的作家。
密特朗、监视与复刊
阿利耶支持密特朗一九八一年的总统竞选,希望以此换来一个部长职位或一座电视台。两者都未能如愿后,他便成了总统不共戴天的敌人,并散布有关密特朗战时同伴、癌症病情和私生女的传闻。这段叙述将传闻与已证实的事实区分开来——文中提到,有些人后来称这些传闻是公开的秘密,而叙述者则说自己当时闻所未闻。
阿利耶与总统的冲突也体现为具体的机构行动。爱丽舍宫的反恐特别工作组花费大量时间监听阿利耶及其朋友的电话;甚至阿利耶常去的丁香园餐厅里的公用电话也遭到窃听。阿利耶散发了一本题为《弗朗索瓦·密特朗失去的荣誉》的小册子,却没人敢出版。他需要一份自己的报纸,于是让停刊十五年的《国际白痴》复刊,并召集一群作家,只要他们写的东西耸人听闻,便愿意刊登。若他们的作品招来诉讼,阿利耶愿意承担责任。
报纸抨击密特朗的宠信者、知名的豪华轿车自由派,以及后来很快被称为政治正确的立场,包括反种族主义组织、民权和世界音乐日。它宣称,撰稿人是作家而非记者——表达比事实更重要。这一方针使挑衅不再只是偶尔使用的手段,而成为报纸的组织原则。马克-爱德华·纳布是报纸的头号坏小子,他发表了一篇猛烈抨击塞尔日·甘斯布的文章;阿利耶未经纳布同意,便在歌手去世后的第二天将文章重印,纳布对此极为不满。即使在一个欢迎辱骂的圈子里,作者身份与作品控制权也会成为冲突的另一个来源。
利莫诺夫受邀及编辑圈子
利莫诺夫的朋友、叙述者居住并与利莫诺夫往来的巴黎夜生活女王法比耶娜·伊萨尔泰尔告诉他,他对所有人都生气,也不赞同任何人,随后提议替他引荐。她安排他在巴黎圣日耳曼大道的利普啤酒店与阿利耶共进午餐;阿利耶不久前刚让《国际白痴》复刊。午餐时,阿利耶坐立不安,头发蓬乱,让白围巾垂进盘子里,还告诉利莫诺夫,自己在柏林被一颗俄罗斯子弹打瞎了一只眼;当时他的父亲、阿利耶将军正在那里服役,战争也已接近尾声。叙述指出,这个故事是编造的——阿利耶向不同的人讲过不同版本的受伤经过。那道虚构的伤口是他施展魅力的一部分;他通过这番表演,让自己成为一个令人无法抗拒的说书人。
尽管两人政治上各有执念,他们相处得很融洽。利莫诺夫礼貌地赞同阿利耶对密特朗的蔑视,而阿利耶也承认利莫诺夫敌视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随后,阿利耶催促利莫诺夫写作。利莫诺夫以为自己需要一名译者,阿利耶却回答:“你要译者做什么?你说话时我听得懂,你写的东西我也会懂。”利莫诺夫不需要别人再问第二遍。他开始用法语写作,并参加在阿利耶位于孚日广场的大公寓里举行的编辑会议。
这些会议像是一户人家被改造成报社后的混乱日常。早上十点就端出伏特加,讨论有时一直持续到日出;大家饿了,阿利耶的管家路易莎就煮通心粉。编辑部每周制作八页报纸,各色不请自来的访客也加入争论。阿利耶不试图让屋里安静下来。他跳进争论之中,煽动报纸赖以为生的争议。利莫诺夫第一次参加会议时,帕特里克·贝松、马克-爱德华·纳布、菲利普·索莱尔斯和雅克·韦尔热都在场。他们以为让-马里·勒庞会来,结果到场的却是工会人士亨利·克拉苏茨基,索莱尔斯于是坐到钢琴旁唱起《国际歌》。
这间屋子容得下政治立场相反的人,却不要求他们消除分歧。加布里埃尔·马茨涅夫祝贺利莫诺夫发表文章,要求对戈尔巴乔夫进行军事法庭审判并行刑队枪决,接着又称赞他法语进步。马茨涅夫自己的文章则称赞同一位领导人;他依白俄传统,将其名字拼作“米歇尔·戈尔巴切夫”。在阿利耶的公寓里,极右与极左人士一起喝酒;矛盾的意见受到欢迎,但正式辩论并非目的。撰稿人互相交流讨薪办法,与阿利耶争吵、闹翻,又重归于好。阿利耶患有失眠症,有时凌晨五点给他们打电话,于是他们夜间就把电话线拔掉。
庇护、混乱与意义
报纸的反叛精神与长期的实际混乱并存。印刷商拿不到钱,律师也拿不到钱;债主守在门外,诽谤诉讼不断累积,没人知道下一期能不能出版。因此,阿利耶的圈子并不只是一个知识分子沙龙——它是一个临时拼凑起来的事业,靠争论、人际忠诚和冒险嗜好维持,同时债务与法律纠纷又不断威胁着它能否继续运作。
利莫诺夫住在附近,因此来得更勤,有时还带着娜塔莎。随着他逐渐融入这个群体,他用自己少年时代喜爱的《三个火枪手》来理解自己在其中的位置。在他的想象里,自己是笔下的达达尼昂,被主人接纳进一伙饮酒作乐、四处冒险的人;这位主人在肆无忌惮上像波尔托斯,在异想天开的计划上像阿拉米斯,仔细观察之下,在深沉的忧郁上又像阿托斯。在利莫诺夫眼中,阿利耶的忧郁使他的过度行径变得可以原谅。对利莫诺夫而言,这段经历具体印证了一个信念——人生需要一个帮派;他觉得叙述者居住并与利莫诺夫往来的巴黎,没有比这更有生气的一伙人。
因此,阿利耶对利莫诺夫的重要性,不止在于提供发表作品的机会。他为利莫诺夫提供了读者、用法语写作的机遇,以及一种集体身份,使利莫诺夫好斗的观点得以找到位置。两人对挑衅的共同嗜好,将阿利耶的编辑方式与他公寓里无法无天的生活联系起来——报纸鼓励丑闻,而聚会则把分歧变成伙伴情谊,却不将其化为共识。阿利耶既是文学机遇的创造者,也是一个令局面动荡的东道主;他戏剧化的自我塑造与鲁莽的行事方式,共同塑造了利莫诺夫获邀进入的那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