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ladimir Putin

利莫诺夫

弗拉基米尔·普京是理解爱德华·利莫诺夫晚年政治生涯的参照人物——两人有着极为相似的背景与气质,但普京不同于利莫诺夫,成功掌握了权力。埃马纽埃尔·卡雷尔的叙述并未将普京仅仅描写成反对派的对手,而是将他呈现为令反对派不安的另一个自我——他能够把苏联记忆、政治纪律和对强势的渴望,转化为持久的公共权威。全书开篇的题词简洁地表达了这种双重性:“想要苏联回来的人没脑子;不怀念苏联的人没心。”

身份与背景

普京比利莫诺夫晚十年出生,出身于类似的家庭——父亲是基层军官,母亲是工厂工人,一家人住在公寓楼的一间公共房间里。这幅人物画像着重描写了他的童年如何受到清贫生活,以及祖国、伟大卫国战争和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崇拜的塑造。普京被描述为一个瘦小、胆怯的男孩,到了青春期则成了一个小混混。柔道为他早年的脆弱开辟了另一条道路。他训练得极其刻苦,朋友们至今记得,每逢星期日,他独自练习的体育馆里都会传出猛烈的喊声。

他决定加入国家安全机关,被描写成出于浪漫情怀,而不只是现实考量——他想成为保卫祖国的精英中的一员。进入改革时期后,这种认同仍未消退。他对苏联改革进程心存疑虑,也怨恨那些强调古拉格和斯大林罪行的人,斥他们为受虐狂或中央情报局特工。在本书的叙述中,苏联帝国的瓦解并非令人遗憾的转型,而是二十世纪最大的灾难。这一信念将他的公共政治与个人经历联系起来;对他而言,苏联象征承载着童年、归属感和失去的地位。

从失败者岁月到掌权

本书将普京和利莫诺夫联系起来,着眼于两人经历苏联解体后剧变的共同之处。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的混乱中,普京也是失势受骗的人之一,甚至沦落到开出租车谋生。然而,他后来的公众形象彻底扭转了这种处境。掌权之后,他曾被拍到赤裸上身、肌肉结实,穿着作战长裤,腰间别着一把突击队匕首。这一姿态令人想起利莫诺夫刻意塑造的强悍男子汉形象,但对普京而言,这属于一位能够让强势成为公职特征的统治者。

两人的区别并不在于一个强硬、另一个不强硬。卡雷尔将两人都描写成冷酷而狡猾的人,都深信人如狼一般,强势比普世道德原则更重要。两人都宁愿让人畏惧自己,也不愿体验恐惧;两人都蔑视那些坚持认为人的生命神圣不可侵犯的人。但普京相似的本能与国家权力结合在了一起。利莫诺夫的好战自我塑造仍是对权力体制的外部挑战;普京却能以老大的身份行事——他能够影响学校教科书,让非政府组织和自由派反对派人士循规蹈矩,并使国家权威清晰可见。他在安德烈·萨哈罗夫墓前敷衍地鞠躬,而办公桌上却摆着捷尔任斯基半身像;这一对照浓缩了公开致敬与他所代表的安全国家传统之间的距离。

政治权威与反对派

本书将普京的统治与人们对二〇〇八年总统选举寄予的希望相对照。在一场记者会上,卡斯帕罗夫将即将到来的选举描绘成一个历史性契机——普京的第二个任期即将结束,宪法禁止他连续第三次竞选总统,而官方认可的继任者尚未出现。卡斯帕罗夫认为,遭到钳制的媒体掩盖了公众对寡头、腐败和联邦安全局权力的普遍愤怒。一名英国记者指出,宪法限制针对的是连续任职,而非中断一届之后再度参选,从而打破了这种预期。

后续叙述证实了这名记者的判断。普京没有寻求连续第三个任期,而是由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出任总统,普京则担任总理。卡雷尔把这一安排比作一辆有两个驾驶座位的驾校教练车——梅德韦杰夫坐在学员座位上,普京则坐在教练的位置,随时准备介入。这种安排保留了普京的核心角色,同时没有违反正式限制。回顾二〇一二年选举时,卡雷尔指出,普京重返总统职位,而梅德韦杰夫既没有与他对抗,也没有取代他。反对派预言的政治契机,就这样变成了宪法形式与政治控制可以并存的例证。

利莫诺夫仍在继续反对,但规模小得多。“另一种俄罗斯”运动未能成为一股选举力量,卡斯帕罗夫也没有参选;之后,利莫诺夫创立了战略31运动,援引宪法赋予的示威权利。在每月有三十一日的那一天,示威者会聚集在凯旋广场;通常约有一百名示威者,却有他们五倍之多的警察,其中一些示威者遭到逮捕。普京的政治秩序不仅体现在统治者与异见者的对照中,也体现在小规模公共抗议与维持治安力量之间反复出现的失衡之中。

苏联记忆与政治吸引力

卡雷尔认为,普京对苏联往事的维护,是他与公众建立联系的关键。普京坚持认为,几代人曾相信共产主义、为之战斗,或只是在共产主义制度之下生活,他们的人生不能被斥为毫无价值。他承认共产主义统治下发生过可怕的暴行,同时反对将共产主义与纳粹主义相提并论,并维护其宏伟、英雄主义、美丽与纯真。本书将这一论点与苏联往事如何继续缠绕于童年记忆联系起来——人们对这一制度的联想,不仅可能涉及镇压,也可能涉及他们父母生活的世界,以及他们自己最初建立情感依恋的世界。

因此,开篇的题词不只是一个巧妙的悖论。它的两部分都拒绝对苏联采取不加批判的恢复态度,也拒绝对苏联采取不加分辨的全盘否定。卡雷尔说,他相信普京是真诚地表达了这种情感,而且这番话触动了俄罗斯人的内心,其中也包括利莫诺夫。这个判断使一种简单的解释变得复杂——普京的受欢迎程度并非仅仅源自媒体受控。叙述承认,他的吸引力与历史记忆有关,也与人们的伤痛有关——当他们父母的人生、信念和牺牲被视为一文不值时,他们会感到受伤。

另一个自我与利莫诺夫的困境

在利莫诺夫的故事中,普京成为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的答案——如果利莫诺夫想象中的那种强硬、不讲情面的男人真的掌了权,会发生什么?卡雷尔称他为“超级列维京上尉”,将这位统治者与毒害利莫诺夫青春岁月的权威人物联系起来。利莫诺夫曾以为自己已经逃离那个世界;普京后来崛起,似乎表明那个世界以更强大的形式卷土重来。这种比较并非声称两人的人生或政治立场完全相同,而是要说明,利莫诺夫对强势的推崇和对自由主义价值的蔑视,与他所反对的国家所体现的本能何其接近。

两人之间的差异是决定性的——普京成功了。利莫诺夫并不相信民主和人权是原则,却发现自己处于一种不协调的位置——他成了正直的反对派人士,与那些确实相信这些原则的诚实之人站在一起。卡雷尔设想,如果身居普京之位,利莫诺夫会说普京所说的话、做普京所做的事,甚至做得更过分。然而,他并未身居其位。这种矛盾——一个蔑视自己所维护价值的反对者,反抗一位手段与自己相似的统治者——使利莫诺夫的政治身份始终悬而未决。普京在书中的意义,部分正在于这种反转——他不仅是挫败反对派希望的人,也是一个成功的另一个自我,使利莫诺夫未能实现的野心显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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