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之夜后的旧金山

《在路上》

在小说中,旧金山既是目的地、避难所,也是反复启程的地点。这里的爵士乐厅让难以捉摸的即兴“爵士即兴中的生命之流”变得可以听见,而街道和居所则揭示了迪恩·莫里亚蒂不停奔波的代价。萨尔·帕拉代斯满怀期待地抵达这座城市,但迪恩向前疾驰的势头一再将停留变成匆忙赶往别处的过场。

从道路上遥想的目的地

1947年,萨尔带着从退伍军人津贴中攒下的约五十美元启程西行,计划前往旧金山。他的路线并非一开始就直接向西驱车,而是先看地图、乘地铁和有轨电车,再搭便车前往熊山,随后在6号公路上遇到暴风雨。他想象中的目的地早已属于一幅横贯大陆的行程图景——几个月来,他一直研究地图,想象途中经过凯迪拉克抵达的芝加哥和丹佛,最后抵达旧金山。起初,这座城市只是地图所示旅程尽头的一个承诺,还不是他熟悉的地方。

这种向西的雄心与切实的希望紧密相连。雷米·邦科尔从旧金山写信来,提议萨尔和他一起搭乘一艘环球航行的客轮,也许可以在轮机舱工作。雷米还提出,他们安排航程时,萨尔可以在米尔城的一间小屋里写作。萨尔把未完成的手稿留在家中,只带着一只帆布包和口袋里的钱出发。因此,想象中的旧金山将冒险、工作、友谊,以及在完成书稿的同时养活自己的可能性连在了一起。

第一次旅程让目的地显得辽阔而又难以确定。一辆卡车载着萨尔穿过内布拉斯加州,驶向科罗拉多州;后来,十月东返途中,他乘巴士穿越亚利桑那州的沙漠、新墨西哥州、德克萨斯州、俄克拉何马州和堪萨斯州。他望着沿途风景,而没有读那本从好莱坞带来的书;横越美国的旅途由此成为认识美国的一种方式。旧金山是这番反复往来中的一个端点,但叙事对距离、疲惫与期待的体验,来自目的地之间的道路。

爵士乐、聆听与“爵士即兴中的生命之流”

这座城市的音乐生活为道路上抽象的承诺赋予了集中的形式。在一个漫长而狂乱的周末,迪恩和萨尔去伯德兰爵士俱乐部听乔治·希林演奏。他们是钢琴家出现时最早到场的客人;那位盲人由人领到钢琴前。贝斯手定下节拍,鼓手用鼓刷演奏时,希林开始摇摆,继而以愈发迅疾、强烈的节奏演奏。听众要求他继续;迪恩汗流浃背,对演出惊叹不已。希林离场后,迪恩指着空荡荡的钢琴座位,称之为“上帝空着的椅子”。演奏已经结束,但那个空位仍承载着音乐曾短暂带到眼前的力量。

后来一个夜晚的旧金山,为这种音乐理想提供了更拥挤、更贴近街头的场景。萨尔和迪恩听见对面有一位次中音萨克斯手,便冲进一家地上铺着锯末的酒馆;乐手们在一座小舞台上演奏,听众围在四周。独奏在一遍遍呼唤和变化中逐渐高昂,鼓手推动节拍,人群则催促吹号者继续。迪恩在听众中抱头流汗;加拉蒂娅·邓克尔和玛丽站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啤酒,随着音乐舞动。这个场景让聆听成为集体活动——演奏由乐手、乐队,以及回应每个新乐句的人群共同延续。

次中音萨克斯手的掌控力,与一段无法融入的插曲形成对照,突显了这一场景的关键所在。一位访客坐到鼓前,轻轻用鼓刷演奏,而管乐手们继续有力地演奏布鲁斯。那位高大的鼓手等了一会儿,问访客在做什么,并要求他把音乐演奏起来。这种错位不仅仅是音量不同——场景区分了两种演奏,一种融入房间里共同的强烈情绪,另一种却似乎与之脱节。小说将旧金山的爵士乐描写为一种需要专注与回应的社交实践,而不是一连串声音而已。

随后,次中音萨克斯手的儿子开着一辆凯迪拉克,载着迪恩、萨尔等人以每小时七十英里的速度穿城而过,车流中也毫不减速。迪恩惊叹于司机沉着而娴熟的掌控力,把他操纵汽车的方式与音乐家维持一场看似毫不费力的演出的能力联系起来。在詹姆森角爵士俱乐部,一个瘦削的布道者冲进来,呼喊乐手们演奏;众人发现卡洛·马克思正带着贴有胶带的中音萨克斯管在台上演奏。卡洛一边演奏一边蹦跳扭动,反复演奏一个简单的音乐构想,又将它变成全新的变奏。迪恩认出他,喊出了他的名字。朋友重逢融入了音乐场景——卡洛的演奏既是个人表演,也是彼此相认、共同欢喜的契机。

开车离去时,迪恩试着解释他所说的“爵士即兴中的生命之流”是什么意思。演奏者先提出一个构想,再在整个乐段中将它发展下去;按照迪恩的说法,在某个时刻,他会找到那股力量,使音乐超越曲调本身。听众能察觉到变化;演奏者以情感充满空间时,时间仿佛停止了。迪恩没法讲完解释,不久又讲起另一个故事,但演奏的语言为他提供了一种方式,去描述他在道路上追寻的强烈体验。旧金山的爵士乐成为即兴发挥的范式——抓住当下,将其延续下去,并围绕它建立一个暂时的共同体。

匆匆一住的家与离开的城市

爵士之夜并没有给萨尔留下在这座城市安顿下来的时间。停留刚刚超过六十小时,他便道别、收拾行李,搭乘沿米慎街行驶的路线出租车。城市在一片密集的匆忙中显现——建筑工地、玩耍的孩子、下班回家的工人、尘土,以及蓝天下流动的人群;人们预计海上的雾气会在夜间涌来。萨尔不愿离开,却也明白迪恩那种狂乱的节奏让他没能好好看看这座城市。到了下午,他们已经朝萨克拉门托驶去,再度向东。短暂的造访以城市触手可及的生气,对照着阻止人们与它建立持久联系的匆忙。

这次向东返程同样是搭便车拼凑而成。汽车属于一位谨慎的司机,他正要回堪萨斯州;迪恩却把车贬作一辆娘娘腔的普利茅斯,而且它动力不足,实在不适合这段旅程。萨尔和迪恩坐在后座,谈起前一夜的中音萨克斯手,以及迪恩对“爵士即兴中的生命之流”的理解。狭小的汽车与漫长的道路,为迪恩宏大的音乐理论提供了背景——临时拼凑的旅程又一次成为将亲身经历转化为运动与演奏语言的契机。

小说后续的行进让旧金山处于更加动荡的轨迹之中。把病倒在墨西哥城的萨尔丢下后,迪恩驱车北上,在格雷戈里亚见到维克托,又把故障不断的汽车开到查尔斯湖,直到车尾部彻底损坏。他给伊内兹发电报索要机票钱,带着离婚文件抵达纽约,与她结婚,随后几乎立刻又前往旧金山,与卡米尔和他们的两个女儿团聚。又一次变故之后,旧金山再次成为迪恩匆匆赶往之地;然而,叙述没有呈现安顿下来的抵达场景——界定他这次归来的仍是奔波,而非家庭生活的安定。

家庭计划与反复离别

对萨尔而言,旧金山最终进入了一项共同生活的计划。从墨西哥城返回纽约后,他遇见一位女子,觉得她的眼睛仿佛体现了自己长久以来的追寻,两人也约定彼此相爱。他们计划冬天搬往西部,把家具和财物装进一辆厢式卡车带走。萨尔写信给迪恩;迪恩回了一封长信,详述自己在丹佛的少年时代,并答应来挑选卡车,开车送他们回家。这项搬迁计划将旧金山想象成一个两人共同营造的家,用他们现有生活留下的物品布置起来。

计划出发前五个半星期,迪恩便到了;那时萨尔和伴侣还没有凑够买卡车的钱。这次探访扰乱了计划,却没有使它告一段落。迪恩似乎无法流畅说话;他打着手势,聆听夜色,说自己来了,也要走了。他的出现将一项实际的搬迁安排,变成了与他那种躁动、支离破碎的处世方式再度相遇。

迪恩在纽约待的三天里,说他希望伊内兹回到旧金山,住在城的另一边,尽管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来到这里。他的婚姻安排仍然彼此分裂——在两人发生冲突后,伊内兹把他赶了出去;与此同时,卡米尔来信表达对他的关心,并欢迎萨尔和伴侣住到同一条街上。因此,旧金山既是迪恩回到卡米尔身边的目的地,也是萨尔可能与他们作邻居的想象之地。这些计划短暂地让几个人围绕同一个地方聚在一起,却无法消除促使他们来到此处的分离与反复。

作为避难所与门槛的城市

纵观整部小说,旧金山的重要性在于它凝聚人群的能力,与道路将人们引离此地的力量之间存在张力。爵士俱乐部能让一夜音乐变成共同参与的事件——乐手即兴演奏,听众作出回应,朋友们在乐声中认出彼此。这座城市也带来建立家庭生活的可能,无论是迪恩回到卡米尔和女儿们身边,还是萨尔计划与伴侣搬来这里。然而,停留十分短暂,车辆并不可靠,计划也一再被离去打断。

这种张力使旧金山无法成为最终目的地。人们从东部遥想它,靠临时拼凑的旅程抵达,在此短暂而强烈地生活,又在婚姻和旅途破裂之后重新把它当作可能的家。音乐通过专注与回应提供了片刻的归属感;道路则意味着不断移动,却不保证抵达。在这种模式中,这座城市并非置身小说的躁动之外,而是处在它的中心——共同体的渴望在这里变得清晰可见,即使人物仍不断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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