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森
《在路上》帕特森是新泽西州的家,支撑着萨尔·帕拉代斯早期的旅程和一次次归返。家里的房子为他提供书桌、床铺和姑妈的照料,却绝非一个安定的终点——迪恩·莫里亚蒂来到这里寻求写作指导,萨尔带着未完成的手稿动身前往太平洋沿岸,而道路最终又让他疲惫地回到家中;此时,迪恩已从相反方向途经这里。这座城市位于出发与归返之间,因此反复扮演着庇护所与门槛的双重角色。
家、写作与迪恩到来
萨尔与姑妈住在帕特森的房子里时,迪恩刚失去住处,便来到他家门口。迪恩与玛丽露争吵,又遭到虚假的警方指控,因而失去了霍博肯的公寓;玛丽露则回到了丹佛。他在昏暗的门厅里走近萨尔,弯腰躬身,脚步拖沓,请萨尔教他写作。萨尔看出这并非迪恩来访的全部缘由;两人在酒吧里的第一次交谈,谈到迪恩已经接触、却尚未掌握的知识分子话语。姑妈短暂见过迪恩,便把他当成疯子。
对萨尔而言,帕特森也是承载童年记忆的景致。迪恩瘦骨嶙峋的工人阶级模样和急切举止,让萨尔想起帕特森及帕塞伊克河一带的染料废水池、游泳池塘、河岸和工厂社区。萨尔把迪恩与那些似乎脱离日常生活、故作知识分子或罪犯姿态的朋友区别开来——在他看来,迪恩反倒肯定面包、爱情与行动。这种认同有助于解释两人的联结为何超出了萨尔所说的寻求新体验和写作素材;迪恩让他觉得像失散多年的兄弟,而帕特森则提供了萨尔借以理解这份亲缘感的童年联想。
西行出发
在帕特森,萨尔花了几个月反复研究地图、阅读拓荒者的故事,心中萦绕着普拉特河和西马龙河等地名。1947年7月决定西行时,他已从退伍军人福利金中攒下约五十美元,打算去米尔城找雷米·邦科尔;那里有一间小木屋,也有做船上工作的机会。他把半完成的手稿留在书桌上,掀开床上的家用床单,收拾好帆布包,把钱装进口袋,动身上路。出发并不意味着与写作一刀两断——留下的手稿清楚表明,他中断了多少工作和家庭生活。
地图把帕特森变成了想象中横贯大陆之旅的起点。萨尔选择了6号公路,这条路从科德角通往内华达州伊利,再转向洛杉矶;为了上路,他先朝北前往熊山。他最初的行进方向与他对西部的渴望背道而驰。他被倾盆大雨困住,四周没有车辆,也没有避雨处,只得先躲在松树下,继而躲到一家废弃加油站的屋檐下;他既害怕,又恼怒自己竟以北行为旅程开端。这段凄惨的开局,让地图所描绘的梦想不再那么笃定——道路并非以得意的西行步伐开始,而是从暴露在风雨中、耽搁和疑虑开始。
被记住的大陆中部
帕特森也始终是萨尔衡量距离与疏离感的参照点。走到横贯全国的中途得梅因时,他在旅途奔波后于一家廉价旅馆醒来,一时茫然,不确定自己是谁。他远离家乡,心神不宁,疲惫不堪,耳边听见蒸汽嘶嘶作响和旅馆吱呀作响;这种感觉只持续约十五秒,但他明白,这个地方是一道分界线,隔开了他年轻时的东部和未来的西部。在这段回忆里,帕特森不只是出发地——它是东方的家,而横越大陆的旅程令他暂时觉得自己变得陌生。
返程让这种反差更加鲜明。挨饿并且几次求助未果后,萨尔抵达纽约,却没有足够的钱乘巴士回家,只好乞讨到二十五美分。他黄昏时分来到帕特森,把冰箱里的东西吃了个精光。姑妈说他瘦了,发现他仍穿着两件衬衫和两件毛衣;他的帆布包里装着破烂的棉田长裤,以及所剩无几的瓦拉切凉鞋。旅行留下的实物痕迹随着他一同进入家中,使归家成为道路上的匮乏与家庭照料之间的直接碰撞。
归来、错过的相遇与再次出发
回到帕特森后,萨尔和姑妈决定用他从加利福尼亚寄来的钱买一台电冰箱,这将是家里的第一台。买冰箱让他的旅程除了个人经历之外,还有了实际的回馈;未完成的手稿仍在书桌上等着他,到了十月,他又开始写作。这栋房子同时留存着两种延续——日常家务生活和写作计划;旅程并未抹去其中任何一项。
萨尔回来前不久,迪恩也到过那里。他在家里睡了好几个晚上,白天则陪萨尔的姑妈聊天;姑妈正用这些年来积攒的家人旧衣织一张大拼布地毯。如今这张地毯铺在萨尔卧室的地板上,让家族岁月以具体可见的方式呈现在房间里。萨尔抵达前两天,迪恩便离开了,动身前往旧金山;两人在宾夕法尼亚州或俄亥俄州的某处擦肩而过,却没有碰面。因此,帕特森成了两人的行程几乎交会、随后又再次分岔的地方,而迪恩在加利福尼亚与卡米尔的生活则远在萨尔所及之外。
后来,迪恩带着玛丽露和埃德·邓克尔从旧金山出发,迅速穿过亚利桑那州抵达丹佛,又折返东行,最终回到帕特森。他们睡在这栋房子里,迪恩和玛丽露睡萨尔的床,埃德则与萨尔同睡姑妈的床。迪恩那只破旧、变形的皮箱敞开放在地板上,袜子从里面露了出来。奥德·布尔·李从新奥尔良打来电话,告知加拉蒂亚·邓克尔已经抵达,正在找埃德;萨尔向她保证埃德和他们在一起,并说他们可能会在去西海岸的路上接上她。这栋房子短暂地聚拢了一群四散的旅人,但即使是这段家庭生活中的停歇,也围绕着下一段路线以及尚待接回的人展开。
另一次东行途中,迪恩开车穿过新泽西州,萨尔坐在车里陪他。迪恩谈起与玛丽露的烦乱关系,也说自己渴望平静;萨尔则反驳说,男人总是误解女人,还把责任推给她们。天亮时,萨尔开车进入帕特森,迪恩在后座睡着。玛丽露和埃德已经到了,正坐在一堆烟灰缸之间;自从迪恩和萨尔离开后,他们就没有吃过东西。萨尔的姑妈买来杂货,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这段经历具体展现了这栋房子的作用——在奔波、冲突和无人照料之后,它提供食物和睡觉的地方,却没有解决那些将再次驱使旅人上路的纠葛。
帕特森——家与门槛
帕特森在叙事中的重要性,来自亲密生活与离家出走的一再交替。这里是萨尔姑妈照看他的家,是未完成的书仍清晰可见的地方;食物和家中的物件,则标记着比眼下旅程更久远的生活。但同一栋房子也接纳了无处安身的陌生人迪恩,送萨尔踏上西行之路,并且只短暂收留旅人,随后他们便继续赶路。即便人物归来,他们的归来也并不完整——一个朋友已经离开,另一个还在寻找,而下一个目的地早已成为谈论的话题。
更广阔的旅程不断改写人们对荒野与距离的认识。萨尔曾把西部想象成美国辽阔的荒野,随后却发现东部的乡间小路与河流也是一片野地;再后来,道路带他穿过原住民生活其中的景色,而那里并非一片空无、等待人去发现的土地。与这些广阔的穿越相比,帕特森始终是一个具体的家,而不是神话般的目的地。它长久的意义,来自旅人穿越的辽阔国土与那些让人得以归来的细小实物之间的差异——一间卧室、一张家族拼布地毯、一台冰箱,以及在路上奔波一夜之后做好的早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