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物浦
盐之路利物浦的一次医院会诊,突然改变了雷和莫斯对未来可能如何发展的设想。这座城市在他们故事中的重要性,与其说在于街道,不如说在于一间俯瞰停车场的方形白色房间——多年来一直没有答案的症状在此有了疑似诊断——皮质基底节变性;而就在此时,这对伴侣正失去自己的家。
动荡时期的一次医院就诊
雷和莫斯开了很长一段路前往利物浦,接受一次关于莫斯肩痛的门诊;这种疼痛已经困扰他多年。他们的预期实际而明确——他一辈子从事体力劳动,也许是韧带受损,或者从谷仓屋顶摔下来时留下了陈年细微骨裂,专科医生会告诉他们如何处理。此次就诊往返要花七个小时,他们觉得自己实在承受不起这笔时间成本。法院判决后的几天里,他们忙着打包、烧篝火,还要应付令人心力交瘁的电话;每离开房子一小时,就少一小时待在仍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墙内。
这次会诊发生在长达六年的医疗不确定之后。莫斯先是肩膀和手臂疼痛,随后手部出现震颤,医生一度怀疑是帕金森病,但后来排除了这一解释;之后又考虑过神经损伤。一位医生曾把他的疼痛和行走困难说成是多年体力劳动后理应承受的事情。相比之下,利物浦的会诊以一个陌生的举动开始——专科医生没有留在办公桌后,而是坐到莫斯身旁,碰了碰他的手臂,问他感觉如何。雷意识到,这与他们此前遇到其他医生时的情形不同;医生态度的变化,让接下来的消息还没说出口就已显得不祥。
疑似诊断
专科医生说:“我能为你做的最好之事,就是给你一个诊断。”他认为莫斯患有皮质基底节变性,这是一种罕见的退行性脑病,但强调自己无法确定——没有相应的检查,只有在死后检查时才能确诊。被问及那会是什么时候时,他估计从症状出现算起还有六到八年。他说,莫斯的病情似乎进展得非常缓慢,因为莫斯最初因问题就诊至今,已经过去六年。
这一保留意见并未减轻预后带来的打击。雷明白,专科医生所描述的是一种会逐渐损害莫斯身心的疾病,可能导致意识混乱和痴呆,最终使他吞咽困难,甚至可能被自己的唾液呛住。医生们无能为力,无法阻止病情发展。因此,这个诊断并非先给出明确解释、继而提供治疗方案,而是一个严重的可能性——既没有确诊的检查,也没有可用的治疗方法。
停车场与共同的未来
在医院停车场的货车里,雷和莫斯紧紧依偎,仿佛只要身体贴得足够近,就能让这个诊断变得不真实。莫斯的眼泪清晰可见;雷却哭不出来,害怕悲痛会将自己淹没。他们身体上的亲近表达了一种信念——他们的人生不是彼此分开的计划;在他们看来,两人共同构成一个生命,这个生命由多年来共同拥有的梦想、计划、成功与失败塑造而成。
这种相伴一生的感受,使预后带来的冲击更加沉重。他们曾想象自己九十五岁时在山顶看完日出后一起入睡,最终在那里离世;专科医生的说法却意味着一场漫长的疾病,结局或许是在病床上,莫斯与雷分离而死。莫斯坚持认为专科医生可能弄错了,并把这个诊断比作法官的裁决——那项裁决已经摧毁了他们的安稳生活。雷也和他一起努力保留这种可能——只要他们拒绝相信医生,就可以继续生活,仿佛疾病并不存在。莫斯问,如果医生说对了会怎样,雷回答说,他们总会想办法与之抗争。
利物浦持续至今的意义
这次会诊并没有带来确定的结论。起初,他们感到困惑并予以否认;后来,这件事的意义在于他们如何学着与一个仍属疑似、尚未确诊的病症共处。徒步途中,雷担心莫斯日益加重的困难意味着每天的体力消耗正在伤害他;她也疑惑,尽管专科医生劝他不要太劳累、不要走太远,这段旅程是否还是加速了病情。离开利物浦之后,这份不确定仍一路伴随着他们——这个诊断加深了他们的恐惧,却没有给出可靠的时间表,也没有让他们得以掌控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很久以后,病情一度似乎得到遏制,莫斯直接谈起火化,并请求雷和他们的孩子把他的骨灰与雷的骨灰放在一起,好让他们的骨灰一同撒在海岸边。在莱姆里吉斯的边缘,雷终于能够承认,自己会与疾病抗争,但最终还是会输。这一幕没有抹去利物浦会诊带来的恐惧;它展现的是后来一段艰难的转变——从拒绝承认死亡,到为死亡与生命都留出空间。利物浦仍是他们原本预期的未来崩塌之处,也是那则悬而未决的医疗消息出现之地;此后,他们继续前行的旅程,以及他们坚持将人生视为共同整体的信念,都是在与这则消息的周旋中逐渐成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