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之春

国家为什么会失败:权力、繁荣与贫困的根源

阿拉伯之春是一波反对根深蒂固政治权力的抗议,始于突尼斯茉莉花革命,并于2010年末至2011年初蔓延至中东。本书认为,其决定性意义在于抗议者认识到,贫困与机会受阻同政治排斥密不可分——只有当民众能够改变集中权力、保护少数精英的制度时,罢黜统治者才有意义。

起源与政治不满

突尼斯抗议的直接导火索是街头小贩穆罕默德·布瓦吉吉于2010年12月17日自焚,引发公众愤怒。至2011年1月14日,自1987年以来一直掌权的总统齐内·埃尔·阿比迪内·本·阿里下台。他离开后,革命热情并未消退,反而愈发高涨,并蔓延至突尼斯以外地区。在埃及,统治近三十年的胡斯尼·穆巴拉克于2011年2月11日被赶下台。本书完成之际,巴林、利比亚、叙利亚和也门各政权的前景仍不明朗。

这些不满根植于极不平等的生活条件。埃及人的平均收入约为美国人平均收入的12%,预期寿命短十年,五分之一人口生活在极端贫困之中。然而,本书强调,埃及的贫困并非单纯的低收入问题。抗议者认为,腐败的政府、公共服务不足、机会不平等、压迫以及缺乏政治权利,都是同一体制相互关联的特征。他们的说法将政治权力——而非孤立的贫困状况——置于问题核心。

解放广场的抗议者共同表达了这一判断。24岁的广告公司职员努哈·哈米德谈到腐败、压迫、教育落后,以及必须改变的腐败体制。20岁的药学专业学生穆萨布·埃尔·沙米希望建立民选政府、保障普遍自由并结束腐败。他们的陈述具体呈现了更广泛的不满——在服务于特权精英的制度中,人们无法发挥自身才干、抱负、创造力或所受教育。

从抗议到变革纲领

这场运动的诉求进一步凸显了其不满的政治性质。软件工程师兼博客作者瓦埃勒·哈利勒后来成为埃及抗议运动领导人之一;他提出紧迫诉求时,最初的十二项建议都聚焦于政治变革。提高最低工资仅列在指定于后续过渡阶段提出的诉求之中。这一排序意义重大——抗议者并未否定改善经济状况的重要性,但他们将政治改革视为实现经济改善的必要第一步。

本书认为,这表明人们认识到,埃及的经济壁垒源于政治权力的行使方式及其被垄断的状况。效率低下且腐败的国家限制公共服务供给,而被剥夺政治权利的社会几乎没有有效渠道改变规则。因此,抗议所挑战的不只是特定的弊端或政策,也质疑了那些让少数群体决定经济机会、维护自身地位的制度。

数字媒体构成了这场运动的沟通与协调手段之一。本书将博客、匿名聊天、脸书和推特列为较新的信息技术,指出它们帮助反对派运动传播信息并组织集体诉求。本书提及这些工具在伊朗2009年有争议的选举后抗议活动,以及仍在持续的阿拉伯之春动员中的作用。重点并非技术单独促成了政治变革,而是沟通网络能够帮助广大民众了解弊端,并共同采取行动予以回应。

起义前的埃及政治经济

这场起义发生在数十年的变迁之后;期间埃及的政治与经济安排虽有所改变,却始终未能广泛包容民众。1954年军事政变推翻君主制后,埃及以准社会主义社会的形态治理,国家在经济中居于核心地位,许多行业由国有企业主导。随着时间推移,社会主义言辞逐渐淡化,市场开放,私人企业扩张。但由此形成的市场受国家和一小群与执政的国家民主党结盟的商人控制,并未向广大民众开放参与。

穆巴拉克执政期间,商界与政府的关系日益密切。重要商界人士获任负责与其商业利益相关的部门——联合利华亚非中东地区前总裁拉希德·穆罕默德·拉希德出任外贸与工业部长;拥有并经营加拉纳旅游公司的穆罕默德·祖海尔·瓦希德·加拉纳出任旅游部长;尼罗河棉花贸易公司创办人阿明·艾哈迈德·穆罕默德·奥斯曼·阿巴扎出任农业部长。这些任命使经济利益直接与管理这些利益的制度相连。

政治关系也有助于限制媒体、钢铁、汽车、酒类和水泥等重要行业的市场准入。监管与高准入壁垒保护了高度集中的企业和与政界关系密切的公司。艾哈迈德·埃兹领导埃兹钢铁公司,同时担任国家民主党高层人物及人民议会预算与规划委员会主席;他的公司生产埃及70%的钢铁。萨维里斯家族和穆罕默德·诺塞尔同样获得国家保护、政府合同以及无需抵押的大额银行贷款。这种模式表明,政治制度的控制权能够塑造市场,使其偏向小圈子,而非创造平等的经济机会。

诺塞尔的商业经历说明,市场准入可能取决于政治恩惠,也可能随后失去。1993年,他收购了私有化的纳斯尔装瓶公司。该公司拥有在埃及装瓶和销售可口可乐的垄断权;这笔交易之所以得以完成,是因为他与时任公共企业部门部长阿提夫·埃贝德关系密切。两年后,诺塞尔以超过收购价三倍的价格售出该公司。20世纪90年代末,政治关系同样限制了国营电影业中私人经营者的范围——仅有两个家族获准参与竞标,其中包括萨维里斯家族。这些例子表明,市场开放是按照政治关系所设定的条件进行的,而非依循包容性的竞争制度。

政权的根源与崩溃

本书将埃及的攫取性制度追溯至更久远的历史。19世纪,穆罕默德·阿里启动制度变革与经济现代化,带来一段攫取式经济增长时期,但在埃及实际上被并入大英帝国后,这一努力遭到遏止。英国统治下形成的制度,在军方于1954年掌权后仍然延续。经济增长和教育投资确实发生,但大多数人仍缺少经济机会,而新的精英则受益于与政府的关系。

纳赛尔时期将攫取性政治制度与经济生活中一些较具包容性的特征结合起来——国家扩大教育,并开放法鲁克国王统治时期不存在的机会。本书认为,这种组合并不稳定。穆巴拉克统治期间,经济制度变得更具攫取性,反映了政治权力的分配方式。机会不断收窄、与政权关系密切的商业利益日益扩大,因而构成民众动荡逐步增强的背景之一。

穆巴拉克还计划建立政治王朝,培养儿子贾迈勒接班。2011年初,随着大规模示威和动荡迫使穆巴拉克下台,这项计划宣告终结,军方也参与了他的下台过程。按照本书的叙述,这次罢黜是政治领导层的一次重大更迭,却不能证明领导层之下的制度已经转变。埃及以往的革命往往改变了掌权者,却没有改变权力结构。

集体行动与未定的后续发展

本书将广泛的组织动员视为实现持久制度变革的关键条件。它把埃及抗议运动与英格兰、法国和美国的历史变革,以及日本、博茨瓦纳和巴西的政治变迁相比较。在这些案例中,关键转折削弱了既有精英的控制、增强了反对者的力量,从而为更具多元性的制度创造了机会。但结果从未有保证——政治冲突可能促成更广泛的权力分配,也可能让另一批精英夺权并重现排斥。

埃及抗议运动的构成显示,联盟可能跨越社会分歧。解放广场的另一名抗议者雷达·米特瓦利指出,穆斯林与基督徒、老年人与年轻人想要的是同一件事。本书认为,这种广泛性意义重大,因为其他地方的政治变革也曾由不同群体联合起来反对既有权力。然而,抗议发生时的广泛参与本身并不能构成持久的制度安排;关键问题在于,共同诉求能否转化为持久的政治能力与可问责的规则。

巴西的对比阐明了动员与变革之间的区别。自20世纪70年代末起,巴西劳工组织逐步拓展为由工会、知识分子、反对派政治人物、教会、学生和社会运动组成的联盟。巴西工人党被设想为受薪劳动者及更广泛贫困群体的工具;其发展有助于将基层赋权与全国政治变革联系起来,并推动由军人统治转向民主。本书借这一对比指出,广泛组织能够使政治转型更具包容性,同时警示民主本身并不保证多元主义。

因此,本书将阿拉伯之春视为一个关键转折,而非已经完成的制度转型。穆巴拉克下台证明,民众抗议有能力推翻长期执政的统治者;本书更深层的问题则是,这场运动能否建立制度,为普通埃及人拓展机会并带来繁荣。历史记录既提供希望,也提醒人们保持审慎——包容性制度一旦建立,便可能延续并扩大;但革命也可能拥立新的精英,而不改变规则。因此,这一事件的意义在于集体赋权与权力集中再现之间尚未解决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