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性
视差之见非人性并不只是位于人性之外的东西。它指称一种内在于人之为人的过剩——这一令人不安的维度削弱了人类与非人类之间稳定的区分,却仍然是主体性本身的一部分。因此,这一概念将注意力从所谓外部威胁转向人类主体内部的裂隙;自由、疯狂与转变的可能性正是在那里显现。
不定判断与人类的过剩
康德对否定判断与不定判断的区分,为这一概念提供了逻辑起点。说灵魂并非有死的,是在否定它具有某个谓词;称它为非有死的,则有所不同,它肯定了一种无法整齐地归入有死或其简单反面的状态。可以通过“并未死去”与“不死者”的对比来阐明这一区别。不死者既不属于通常的生命,也不属于死亡——它占据着第三个领域,动摇了对立本身。
非人性以同样的方式运作。说某人不是人类,是把这一存在置于人性之外,或许将其视为动物或神明。称某人为非人性的,则指向一种无法归入外部类别的过剩。它否定了关于人性的熟悉观念,却仍然内在于人之为人。因此,这一概念并非残酷、怪物性或动物性的同义词;它标示的是人这一范畴中构成性的、不稳定的因素。
这一论述也颠倒了一种熟悉的理性图景。在康德之前的框架中,人可以被想象为理性生物,受到来自外部的动物性欲望或神性疯狂威胁。到了康德与德国唯心主义,必须应对的过剩不再只是位于个人之外,而是内在于主体性之中。“世界之夜”这一形象为这种内在性提供了鲜明图景——黑暗并非位于别处、与理性的光相对,而是属于主体的核心。
主体、自由与黑夜
非人性与超验主体相关,后者并非一种实体性的内在客体,无法通过内省遭遇。超验自我是一种形式功能,没有与之相应的现象直观。它不会以透明之物的形式显现给自身。这种缺席不应与隐藏在表象背后、不可接近的客体相混淆——主体显现出来时本已是一个空洞,而非一个藏在显现之外的实体性存在。
这一空洞也与自发性,即主体的自由相关。该论证将自发性描述为现象与本体领域之间的第三个维度,既不能还原为可观察的自然,也不能还原为一个完全可进入的彼岸领域。康德关于直接进入本体领域意味着什么的论述,使这一点更加清楚。如果神圣权威与永恒始终呈现在人们面前,那么符合道德法则的行动就会由恐惧或希望驱动,而非出于义务。人的行为将变成没有道德生活的机械活动,如同木偶戏中比划动作的人偶。
悖论在于,划分的任何一边都无法保证自由。作为现象,人属于自然及其因果关系;作为本体,那个被设想为能直接进入本体领域的人同样会被还原为机械存在。诉诸一个超越表象的、完全构成的世界,并不能确保主体的自由。相反,非人性维度属于这一未解决的裂隙本身——主体性并非稳定实体,而是一个场所,在其中,关于人性的常规论述无法封闭自身。
伦理与政治中的非人性主体
这一概念也有助于解读某些文学人物——她们抵达一个熟悉的人性瓦解、剩下的只是纯粹主体的时刻。安提戈涅、朱丽叶特与西涅·德·库方丹被呈现为这种非人性主体的形象,与更符合常规人性的人物相对照。在这一论述中,她们的重要性并不在于她们站在人性之外,而在于她们揭示了人性内部的界限——在通常的人类认同及其令人安心的标准瓦解之处,主体仍然能够存续。
同样的推理也使政治判断变得复杂。若将纳粹分子斥为纯粹非人、野蛮之物,就可能把政治之恶安全地安置在人类世界之外。相反,这一论证追问,危险是否恰恰在于他们依然是人,而且人性十足。非人性不能被用作标签,将怪物般的行为一劳永逸地与人性分隔开来;它的力量在于揭示,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如何属于人类主体性与政治生活。
在另一个层面上,非人性作为自然与文化之间的消逝中介者而显现。它是文化加以规训的自由过剩,同时也标示着人化过程中的一道门槛。这一论述描述了人类动物与动物性人类之间的逆转——同一因素会从扰乱秩序的过剩转变为中性基线。这并未确立一种简单的等级秩序,仿佛文化摆脱了动物性。它所表明的是,人这一范畴是通过一种转变形成的,而这种转变无法还原为与动物生命的彻底分离。
对抗、差异与普遍性
非人性维度与对抗相关——这种差异先于后来被理解为彼此对立的两个项。与其将这两个项视为自足实体、再把它们的关系附加其上,不如将它们理解为对差异创伤的回应。因此,主体并不与自身完全同一。它与自身相似,却永远不能与它被认为应当成为的样子完全重合。
这一最小差异也有助于解释具体普遍性。普遍性并非由特殊个案共同分享的中性容器;它通过这些个案之间的张力与斗争显现。按照这一论证的说法,被既定结构排除的因素,恰恰可以代表普遍维度,因为它在该结构中没有恰当的位置。于是,非人性与普遍性在不重合之处相遇——动摇一个看似完整的秩序之物,能够揭示该秩序构成性的裂隙。
同一逻辑也重新界定了从康德到黑格尔的思想进程。黑格尔的转向并非被描述为简单克服康德的区分并恢复一个和解的整体。相反,这一区分本身被确立起来——视角的转变使区分本身成为一种和解,无须在它之外另行寻求综合。非人性属于这一关于主体性与现实的更广泛论述。它既不指称异质实体,也不指称最终解决方案,而是指称一种过剩与不重合;正是通过它,人类主体、政治秩序或普遍性主张才得以成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