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能与现实性

视差之见

“潜能与现实性”指对一种常见图景的反转——在那种图景中,可能性只是努力在现实中完成自身。相反,这一概念追问,在已经实现的结果中,什么遭到了排除或背叛,以及这种未实现的潜能如何仍能改变当下的意义。书中对黑格尔的阐释认为,现实性并非封闭的终点——它表面上的必然性有其历史,而思想能够通过重新发掘其中的偶然选择与未实现的替代方案,重启这段历史。

从既成结果到生成

黑格尔与索伦·克尔凯郭尔之间通常的对比,似乎把过去归给黑格尔,把开放的未来归给克尔凯郭尔。按照这种说法,黑格尔的辩证法封闭成一个圆圈,一切都变成了它一直以来原本就是的东西;而克尔凯郭尔对飞跃与偶然性的强调,则打破了这种封闭。本书对这一对立提出质疑。黑格尔式思想并非只是把当下看成其结果从一开始就不可避免。它试图把握生成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包括既存必然性得以产生的偶然路径。从这个意义上说,绝对者不仅是实体,也是主体——某种结果如何被视为必然,这一过程本身就属于它的意义。

这种进路改变了对进步的理解。它不把进步视为某种现成可能性的充分实现,而是把潜能还原到已经沦为单纯现实的事物之中。现实性看似已经定局,却可能包含着一种受压抑的趋向,指向那些未能胜出的替代方案。思想逆着回溯性的幻象而行;这种幻象把结果说成唯一可能的结果。思想使存在之物中潜藏的未实现能力显现出来。

偶然性、决断与单一生命

任意与偶然之间的区别,阐明了此处所说的可能性属于何种类型。一个人说英语,相对于人作为语言存在者这一一般事实而言是偶然的——它只是更广泛类别中的一个具体实例。但工具性地使用语言或诗性地使用语言,并不只是另一种任意变化。这些用法激活了语言本身的不同潜能。第一种可能性是在一般规则中选取一个实例;第二种则关乎在特定情境中,普遍能力可以如何运用。

这一差别也标示了认知思想与伦理思想之间的不同。在认知进路中,单一存在者可以被视为普遍规律的一个例证。相比之下,索伦·克尔凯郭尔对伦理性存在主体的论述,坚持单一存在的现实性。相关的可能性并非只是一个人或许会体现某条规则,而非另一条规则。它关乎如何处置单一生命这一决断的彻底偶然性。因此,这一概念把潜能与行动联系起来,却不把行动化约为对预先计划的机械实现——关键在于,既存主体如何承担或未能承担其中所涉及的可能性。

重拾遭背叛的历史可能性

瓦尔特·本雅明把革命阐释为通过重复而实现救赎,这一论述赋予了这一概念鲜明的政治历史形式。马克思主义的法国大革命史,不应止步于描述发生了什么,并解释伴随其发生的幻象;也不应把雅各宾派的解放希望斥为仅仅服务于商业资本主义最终胜利的修辞。它应当揭示革命实际进程与结果中遭背叛的乌托邦潜能。

那些落败的可能性并未就此消失。它们作为历史幽灵持续存在,萦绕着革命记忆,要求付诸实现。按照这种阐释,后来的无产阶级革命不只是引入一个新的当下;它还将承担早期斗争尚未完成的潜能,从而使之获得救赎。谢林从另一个层面提出了相关表述——在创世之前,上帝被设想为纯粹潜能的领域;在人类思想中,自然界中遭遮蔽的潜能又被带出,并作为潜能本身加以设定。在这两种情形中,潜能都不是现实性的装饰性替代物。它遭到压抑或遮蔽的状态,能够产生重要后果。

历史必然性与革命转变

本书以这一思考方式阐释十月革命与斯大林主义之间的关系。它拒绝两种简单化的解释——一种认为斯大林主义只是革命中的偶然偏离;另一种认为共产主义事业从根本上就是极权主义。相反,任务在于同时把握十月革命的解放潜能与其斯大林主义结果的历史必然性。这种表述并未使这一结果在道德上变得可接受,也没有抹去革命的承诺。它追问后来的秩序如何从革命事业的历史中生长出来,同时保留这段历史与其所背叛的潜能之间的区别。

谢拉·菲茨帕特里克的论述把革命进程的决定性转变定位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与三十年代。1917年至1921年间的岁月艰难且充满紧急状态,但在随后的苏联新经济政策时期,社会肌理在很大程度上仍然保持完整。相比之下,1928年开始的攻势直接而残酷地试图改变社会构成——农民作为个体所有者阶级遭到清除;由教师、医生、科学家、工程师和技术人员组成的旧知识阶层,则被一个新的知识阶层取代。本书借助莫斯科强调这一对比。一个人在1914年离开,1924年返回时,仍能认出城里的商店、办公室、剧院,而且在多数情况下,也能认出掌权的人;如果此人到1934年才返回,就会发现社会生活的肌理已经彻底改变,面目全非。

这段历史展现了潜能与现实性之间的张力,但并未把这种转变视作简单的偶然事件或平顺的圆满实现。在这里的论述中,1929年之后的可怕岁月既充斥着巨大的暴力,也伴随着真诚而热烈的行动,力图改造社会机体,创建一个新的国家、新的知识阶层与新的法律体系。革命动力无法扩展到苏联之外,因而转向内部——强制工业化与集体化成为革命传播的替代物,而清除富农则取代了在国外推翻资产阶级统治。由此,潜能有助于解释这场转变的力量及其代价——未能实现的对外扩展运动,被转移为对国内社会的暴力重塑。

这一概念的批判力量

“潜能与现实性”并不是说每一种未实现的替代方案都以相同形式继续存在,也不是说历史可以撤销。它的批判力量在于抵制这样的假设——已经发生之事穷尽了可能发生之事或某一事件的意义。通过追溯必然性如何从偶然性中产生,以及落败的可能性如何持续存在于后来的安排之中,这一概念使现实性显现为一项尚未完成的历史成就,而非不言自明的事实。

这也使这一论述有别于对可能性的简单颂扬。问题不在于过去是否曾存在一系列抽象的未来,而在于哪些潜能属于一个具体的历史情境,它们如何遭到阻碍或改道,以及它们的失败持续造成什么后果。如此一来,当下便可以从两个角度同时解读——既是已经形成的现实秩序,也是其遭排除的可能性仍在施加压力的场所。这种张力正是思考变化的出发点;它使人既不把过去的结果误认为命运,也不把未实现的承诺误认为已经完成的替代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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