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达尔多家族故事中的佛罗伦萨
十日谈佛罗伦萨既是《十日谈》故事团的出发之地,也是作品的主要城市舞台——这座城市因瘟疫而人迹稀少,人们通过它的教堂与街道记起它,故事又一再借由当地的家族、习俗、命运和公共交往让它鲜活起来。它的重要性在于这幅双重图景。城市脆弱到足以被人们弃置一旁,却又充满鲜活的社会生活,以至于离开它的人物仍与城中的家庭、责任和名声相连。
瘟疫与城市空寂
书中将瘟疫抵达佛罗伦萨的时间定在1348年。叙述称,这种疾病早先出现在东方,夺去了无数人的生命,之后才向西蔓延。叙述者没有明确说明这场灾难究竟源自天体的影响,还是人类的罪行,而是将其描述为上帝因公义之怒而降下、用以纠正世人的惩罚。无论智慧还是远见,都无法阻止它。城市确实采取了措施——城中任命官员清除污秽,禁止病人入城,并发布了劝告。然而,这些努力仍无法阻止瘟疫改变城市生活。
佛罗伦萨居民几近绝迹,呈现出这场变化的规模。一个星期二的清晨,在古老庄严的圣玛丽亚·诺维拉教堂里,几乎没有旁人在场;七位年轻女子在礼拜后相遇。她们穿着符合当时季节的丧服。叙述者说,她们因友谊、邻里关系或亲缘关系相连;年纪都在十八至二十八岁之间,出身高贵,容貌美丽,谨慎而举止得体。她们的相遇使这座荒寂的城市不再只是灾难发生的背景——正是这种处境促成了一群人的相聚,而她们共同讲述的故事将构成作品的结构。
离城、避居与归返
这些女子考虑离开佛罗伦萨,到乡间去,以免遭受周遭的危险与混乱。她们提出这一建议,是有意不让自己在仍有机会逃离时屈从于任性或疏忽。乡间住宅能让她们远离城市,也能让她们欣赏鸟鸣、青翠的山丘与平原、渐熟的田野和开阔的天空。乡间景色的吸引力既实际又能令人恢复精神——她们希望在不逾越理性限度的前提下寻求消遣与乐趣,同时避开留在困苦城市中所伴随的危险与羞辱。
这处避难之所只是暂时的,其期限以日计算。故事团停留将近结束时,国王指出,次日便是她们为保全健康与性命、躲避瘟疫时节的苦难而离开佛罗伦萨满两周的日子。傍晚将近,众人开始准备归返。黎明时分,管家已先行将她们的行李送回,她们在国王的带领下启程返城。三位青年在圣玛丽亚·诺维拉教堂向七位女子道别;他们最初正是在那里结伴出发。后来,女子们也各自回到家中。从几乎空无一人的城市,到乡间隐居,再回到城中,这一往返构成了讲故事框架的形状,却并未暗示危险本身已经消除。
财富、家庭与命运转折
佛罗伦萨也是一些家族的家园;他们的命运因自身选择和外部事件而起落。梅瑟·泰达尔多——其家族归属究竟属于兰贝蒂家族还是阿戈兰蒂家族,众说纷纭——去世时十分富有,将动产与不动产留给三个儿子兰贝托、泰达尔多和阿戈兰特。长子尚未满十八岁。这些年轻继承人挥霍无度,家产日渐减少;他们不断出售和抵押地产,直到贫困迫使他们看清财富曾掩盖的事实。在兰贝托的催促下,兄弟几人带着所剩无几的财物离开佛罗伦萨。
他们离城后,与这座城市的联系并未就此断绝。他们继续在英格兰放贷,侄子亚历山德罗则经营他们在英格兰的生意,以城堡及其他财产为抵押向男爵放贷。兄弟几人自己返回佛罗伦萨,又开始挥霍,并以预期从英格兰收到的钱款为抵押借债。英格兰的战争骤然打乱了他们的盘算。最终的破产使他们的家庭四散,妻儿陷入困顿与不安。后来,亚历山德罗与他迎娶的女子回到佛罗伦萨。她偿还欠款,使三兄弟脱困,并让他们和妻子重新拥有自己的财产。于是,佛罗伦萨既成为家族破产暴露之地,也让人看见婚姻和偿债如何带来复兴。
其他故事则让这座城市成为衡量个人地位与境遇变化的标尺。梅瑟·菲利波·阿尔贝里吉之子费德里戈以武艺与礼仪风度闻名,为赢得乔万娜夫人的爱情而挥金如土。她虽品德高尚、容貌美丽,却不为他的礼物和宴饮所动。最终,他耗尽家财,只剩一座小农庄和一只猎鹰,便迁居坎皮,过着清贫而平静的生活。他昔日在佛罗伦萨的生活与后来在城外的窘境形成对照,显示挥霍如何迅速颠覆一位绅士的地位。另一则叙述中,科波·迪·博尔盖塞·多梅尼基被人们视为一位德高望重的佛罗伦萨人;他的声望更多源自品行与德行,而非血统高贵。他讲述费德里戈的故事,也展现了佛罗伦萨居民如何通过交谈传述往昔人生。
街道、聚会与公共声誉
佛罗伦萨的社会生活不仅呈现在私人住宅中,也体现在店铺、街道、教堂和城市习俗里。奇斯蒂是一位面包师,卑微的职业与他高尚的志趣形成对照。他致富后并未放弃本行,且以佛罗伦萨及周边出产的上等葡萄酒闻名。教皇博尼法斯派遣绅士出使时,他们住在梅瑟·杰里·斯皮纳家中;出使事务使他们经过圣玛丽亚·乌吉教堂附近的奇斯蒂面包店。在他们停留期间,奇斯蒂的葡萄酒让梅瑟·杰里和使节们一再到访。这段故事让一位富裕工匠的店铺与外交事务并置,也展现了待客之道如何使店铺成为不同社会阶层往来的场所。
这座城市过去的习俗同样以集体待客为基础。不同城区的绅士组成会社,并接纳能够负担开销的成员。各户轮流为会社设宴,来访的绅士和佛罗伦萨人都可以赴宴。成员们每年至少有一次会穿上相同服饰,在重要节日骑马列队游行穿城。叙述者说,这些做法从前值得称许,如今却已消失,因为财富增长的同时,贪婪也日益滋长。这种对城市慷慨旧俗的回忆,与佛罗伦萨其他故事中反复出现的挥霍和自利形成对照。
公共空间也能使有关地位与荣誉的问题变得尖锐。在乌吉山,米凯莱·斯卡尔扎听见佛罗伦萨人争论哪些家族最古老、最优秀;不同的人分别提到乌贝蒂家族、兰贝蒂家族或其他家族。他以一个滑稽的说法作答,声称收破烂的人家胜过所有家族。这番话将门第自豪转化为大众机智的对象。另一幕中,圭多·卡瓦尔坎蒂从圣乔瓦尼附近的大理石墓冢间经过,走在斑岩柱与教堂门之间;梅瑟·贝托·布鲁内莱斯基和一群同伴骑马赶来,打算捉弄他。他们以圭多是否会发现上帝并不存在为话题向他发难,使墓冢成为一场关于信仰与知识声誉的交锋之地。
城市生活、揭露与叙事意义
这些故事也展现了公共声誉在城中如何形成,又如何受损。圣约翰日当天,人们沿着披风赛的路线观看女子;安东尼奥·多尔索主教向德戈·德拉·拉塔先生指出诺娜·德·普尔奇,并问她是否能让他倾心。诺娜认为,这番话当着众多听见的人面前,威胁到了她的名誉。故事还提起此前的一桩丑闻——德戈曾用镀银、伪装成金币的银币贿赂一名吝啬的丈夫,以换取接近那人的妻子,而妻子并未同意。此事广为人知;丈夫既蒙受经济损失,又遭公众嘲笑,主教则假装不知情。因此,节庆街道成了舞台,女子的荣誉、男子的行为和权威的表象都暴露在公众眼前。
佛罗伦萨的宗教联系同样交织在日常社会生活之中。吉安尼·洛特林吉是圣布兰卡齐奥城区的一名羊毛梳理工,家境殷实,但判断力有限;他以自己在圣玛丽亚·诺维拉赞美诗会中的职务为荣。他赠礼给教士,因此得到祈祷文和虔敬读物,并细心收藏,以求灵魂得益。这段描写将善会、物质资助、宗教实践和自命不凡联系起来,展现了一个家庭的城市身份。
在这些故事中,佛罗伦萨不是静止的背景,而是衡量人类安全感变化的尺度。瘟疫使它的教堂和房屋空寂;乡间提供暂时的庇护;街道与店铺让不同阶层的居民重新往来;家庭则承受挥霍、丑闻与慷慨所带来的后果。返回佛罗伦萨,为框架故事的第一段行程画上句点;而累积起来的故事则让这座城市显现为一个共同体——即使瘟疫的危险迫使居民离去,它的欢乐与制度仍留存在记忆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