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里·迈耶

成瘾剂量:美国阿片类药物危机的真相

巴里·迈耶是《纽约时报》记者,也是《止痛药》的作者。他的作品将奥施康定的故事从乡村毒品调查延伸到企业问责、医疗监管和家庭丧亲等问题。在书中的报道里,他不仅记录了毒品流行危机,也调查了家庭需要了解的真相与执法部门能够证明的事实之间的落差。他的叙述穿梭于文件、法庭、毒品网络,以及个别死亡事件留下的悬而未决的问题之间。

报道奥施康定的蔓延

2001年2月9日,迈耶和一位同事在《纽约时报》头版刊登报道,将奥施康定流行危机带入公众视野,报道内容涉及李县附近一项为期九个月的联邦调查行动——肯塔基州奥施康定滥用与贩运调查行动。调查取得的成果,被当局称为肯塔基州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毒品滥用突袭行动。一名联邦检察官报告称,207名使用者兼贩毒者落网,其中大多数是从医生手中拿到药片的患者;这些医生被形容为忙于应诊、粗心大意,或暗中配合过量开药。逮捕规模表明,问题远不止少数引人注目的贩毒者;调查人员承认,他们甚至连涉案者的一半都没有抓到。

这篇报道刊出时,危机正在阿巴拉契亚地区及更远的地方蔓延。从迈阿密-戴德县到康涅狄格州布里奇波特,各地都出现了有关奥施康定滥用及相关犯罪的头条新闻;与此同时,郊区社区的青少年也在所谓的药丸派对上互相传递各种药片。迈耶的报道帮助全国读者理解一场乡村危机;当时,危机的后果已出现在公众形象迥异的社区中。书中并未把这种转变描述为人们突然发现一个新问题,而是呈现了社会逐渐认识到早已发生的伤害,并且这种认识不断扩大的过程。

从一本书到问责问题

迈耶的《止痛药》成为家庭了解这种闯入他们生活、带来丧亲之痛的药物时所参考的材料之一。2004年,芭芭拉·范·鲁扬二十四岁的儿子帕特里克在独立日派对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服用奥施康定后死亡。此后,她联系了埃德·比施;埃德·比施又为她牵线,让她认识阿特·范泽。范·鲁扬读过迈耶对范泽与普渡制药之间冲突的叙述,因此想知道如此强效的药物究竟是如何获准销售的。

范泽向她讲述了审批背后的历史和文件。他持有一份普渡制药的新药申请副本,这是苏·埃拉·科巴克于2000年交给他的。由柯蒂斯·赖特主导的审查说明,压碎药片可能会使药物立即释放,而不是按照设计在一段时间内逐渐释放;审查还记录了临床试验期间出现的戒断症状,并指出,压碎药片中的羟考酮有百分之六十八可以提取出来用于注射。审批摘要建议在宣传材料中保持谨慎,而赖特后来曾担任普渡制药顾问。迈耶把这些细节放进一场由丧子母亲提问而引发的谈话中,使监管文件能够回应那些正在承受药物获批后果的人们。

范泽还向范·鲁扬讲述了自己于2002年1月驱车前往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咨询委员会会议的经历。他此行是为了质疑有关奥施康定成瘾风险的证据,并将面对普渡制药高管和知名疼痛管理专家;其中大多数人承认曾受公司付费邀请担任演讲者。尽管现场人数以十九比一远远压过他,而且他不擅长公开演讲,范泽仍认为作证是自己的责任。迈耶对这次交锋的叙述,展现了一位地方医生的异议如何成为更大争论的一部分——究竟谁有权界定这种药物的风险。

媒体承受的压力与刑事调查

迈耶的报道使他与普渡制药发生冲突。《止痛药》出版后,公司律师霍华德·尤德尔向《纽约时报》编辑投诉,称迈耶存在利益冲突,因为他的书使他在持续报道中具有经济利益。尤德尔希望他离开相关报道领域。迈耶后来将公司的目的描述为压制新闻报道。他还怀疑普渡制药当时已经受到刑事调查,而公司在试图质疑他的记者资格时,并未披露这一事实。

这次诋毁迈耶的行动,对他在报纸上的报道产生了持久影响。除了两个有限且专业性很强的例外,他在之后四年里没有再为《纽约时报》撰写有关普渡制药的报道。一篇报道涉及奥施康定的专利裁决;另一篇涉及一家制药公司可能进行的收购。与此同时,约翰·布朗利读过《止痛药》,也知道普渡制药曾试图向迈耶施压。布朗利就任联邦检察官后不久,便开始调查普渡制药,不过这项调查直到2005年才公开。这一先后经过并不意味着迈耶促成了起诉,但说明他的报道是让该公司的行为受到公众审视的诸多叙述之一。

普渡制药还聘请了前纽约市市长鲁迪·朱利安尼及其咨询公司;当时,该公司正面临诉讼、调查和公关难题。朱利安尼的任务是让公职人员相信普渡制药值得信赖。他在幕后就一项与公司新泽西州制造厂有关的罚款进行协商——普渡制药的关联公司同意缴纳二百万美元民事罚款,但不承认有不当行为;而美国缉毒署的一名药物流转管制经理曾主张罚款一千万美元。这一事件为迈耶的报道提供了更广阔的制度背景——企业声誉、监管执法和获取政治影响力的渠道,与关于药物的医学证据一样,都是关键因素。

见证法律追责

迈耶持续追踪此案,从调查一路跟进到法庭。普渡制药高管霍华德·尤德尔、保罗·戈登海姆和迈克尔·弗里德曼首次前往阿宾登提交认罪陈述时,迈耶在前一晚便抵达当地,与一名《纽约时报》聘请的自由摄影师在他们下榻的酒店附近等候。他曾在办公室和电话中采访这些人,但仍希望亲眼见证他们出庭。之后一次到法院时,詹姆斯·P·琼斯法官命令这些高管像其他人一样从正门进入。迈耶站在一旁观看。那天是他五十八岁生日,他认为这是一份恰如其分的礼物——报道过这场争议的记者,如今可以亲眼见证其公开的法律后果发生在受影响最严重的地区。

迈耶对起诉过程的叙述,也关乎将一个广泛存在的模式转化为可证明案件的困难。2001年的报道通过一项大型调查展现了奥施康定滥用的波及范围;之后的联邦案件和庭审则赋予这个故事不同的尺度,以企业被告、法律程序和惩罚的限度来衡量。在书中讲述最终结果时,迈耶回顾说,他此前写下的内容得到了印证。这一回应并非简单的胜利宣告,而是体现了在公司试图遏制报道之后,多年报道所累积起来的重要意义。

个体悲痛与证据的限度

这本书的报道从一位悲痛母亲的追问开始——她想弄清儿子是如何死去的。迈耶前往监狱采访罗尼·琼斯——他曾经营一个大型毒品团伙——因为克里斯蒂·费尔南德斯想知道,是什么导致她十九岁的儿子杰西·博尔斯特里奇死亡。仅仅照料杰西的墓地,并不能满足她的探寻。她想还原从高中橄榄球运动员和建筑工人,到因海洛因过量而死亡的迅速转变,希望更清楚地了解经过,或许能帮助其他父母保护自己的孩子。

迈耶把这个问题带入一场范围更广的调查,所涉不止一名贩毒者或一桩死亡事件。他描述了使用者如何从药片开始,转而使用海洛因,然后将所购毒品的一部分转卖,以筹措下一次购买的资金。戒断使这个循环变得迫切,而使用者招揽其他顾客则让循环不断扩大。这种结构性叙述有助于解释地方市场如何扩张,却不能消除描述一个网络与确认某起具体死亡的责任归属之间的区别。

在杰西一案的叙述中,这一区别始终清楚可见。调查人员认为,杰西最好的朋友丹尼斯·佩因特从一名当地使用者兼贩毒者手中买到了海洛因,而对方的货源来自琼斯和肖团伙中的成员。然而,丹尼斯购毒与杰西死亡之间相隔约十八小时,其间还有其他人介入,也存在未知情况。时间线不足以确凿证明究竟是谁提供了导致杰西死亡的那一剂毒品。迈耶记录了这种不确定性,没有把看似可信的关联说成确定事实。尚未解决的证据本身也是故事的一部分——家庭寻求明确解释,但过量死亡调查往往面对不断变化的交易链条和有限资源。

在这些不同线索中,迈耶的作用是让遥远的制度体系与亲密的丧亲之痛在同一叙述中显现。一场联邦突袭、一份监管申请、一家企业向报纸施压的行动,以及一位母亲关于儿子墓地的疑问,并非可以互换的证据形式;但他的报道将它们置于同一场对话之中。由此形成的叙述既关注流行危机的规模,也留意记者、家庭或检察官最终能够了解一桩死亡事件的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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