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军队,不是乌合之众

M:世纪之子

“我们是军队,不是乌合之众”指称一种凝聚力的政治理想——集体行动应当得到组织和指挥,并接受指挥体系的约束,而不是任由失控的人群支配。书中反复将这一理想与法西斯势力依赖自发动员、地方庇护和暴力的场景并置,表明有纪律的力量与暴力人群之间的区分,既是对权威的宣示,也是一个现实难题。

纪律与人群

1919年4月15日米兰的示威活动,凸显了这一对比。当日,数千名社会主义者在竞技场集会;下午早些时候,数千人未经事先计划便脱离队伍,前往大教堂广场。在那里,对立团体分别聚集于卡拉比尼埃里宪兵队设置的警戒线两侧。社会主义队伍由妇女领头,她们举着列昂·托洛茨基的肖像和红旗;规模较小的反示威队伍则包括军官、阿尔迪蒂和未来主义者。警戒线一打开,冲突在约一分钟内便迅速升级——石块和棍棒从社会主义者一侧飞来,反示威者先朝空中开枪,继而向游行者射击。这一场面以人群与队形展现了政治上的区分,却也说明集会如何会迅速演变成武装冲突。

米兰的一场法西斯集会则呈现了另一种集会形式。战争期间用于照亮无人区的信号弹划过广场上空,成为集会开始的信号。随后,费鲁乔·韦基以战斗和集体行动的语言向人群发表讲话。这枚借自战场的信号弹为集会提供了指示和共同焦点;这一场景将动员表现为经过安排和指挥的行动,尽管其情绪力量仍取决于人群的反应。

组织、权威与资源

1919年7月,贝尼托·墨索里尼致力于使法西斯团体为其挑战权威的机构所用。米凯莱·比安基奉墨索里尼之命,与米兰省长达成协议,使这些团体可以协助维持公共秩序。一份政府机密通令敦促法西斯分子协助镇压革命企图,包括使用武力,但条件是这些团体接受当局指挥。这项安排为该运动参与国家支持的行动提供了入口,同时也将纪律作为合作的条件。

博洛尼亚省那场屠杀的后续情况,展现了暴力如何也在法西斯运动之外催生新的组织。八人遇害、约三十人受伤后,劳动会号召举行三天总罢工。当地农民、制造商、商人、专业人士、公职人员和房主随后组织了博洛尼亚社会防卫协会;该协会代表团告诉尼蒂总理,协会准备以自卫之名取代国家。事态的发展表明,公众感受到公共权威失灵时,可能会产生彼此竞争的有组织武力主张。

在费拉拉,正式组织的扩展速度快于意识形态统一。埃斯滕塞城堡大屠杀发生后,一个月内,省内便出现了许多新的支部。墨索里尼派去的一名督察报告称,这些支部缺乏政治和意识形态内容,主要存在目的就是反对社会主义者。农业支持者提供物质援助;主要地主以支持会员身份加入,并登记子女成为小队成员;截至12月20日,法西斯组织的资金已达两万里拉。当地组织能够将自己呈现为有纪律的团体,但其扩张依赖与经济利益团体结盟,以及共同敌人的存在,甚于依靠一套定型纲领。

原则与实践之间的张力

该运动力图呈现政治上的一致性,但遭到了明确反对。1921年4月,《晚邮报》指出,如果自由派在道德上与那些把暴力奉为社会斗争原则并付诸实践的人纠缠在一起,就无法继续成为一个可信的政党。《新闻报》同样警告自由派不要与法西斯分子结成集团。这些反对意见揭示了这一区分所攸关的问题——有组织的武力可能声称自己是在维护公共秩序,但其反对者认为,使用暴力与正当的政治结盟并不相容。

1922年10月,墨索里尼与伦巴第工业家的交涉显示了另一种将指挥与资源结合起来的方式。法西斯起义正在进行时,他以审慎的态度向代表团谈及汇率、政府债券以及意大利在海外的信用。工业家离开后,银行协会向国家法西斯党管理员乔瓦尼·马里内利的账户存入两百万里拉。这一事件将掌控局面的政治领导形象与大笔资金转移并置——该运动采取有组织行动的能力,不仅依赖其民兵,也依赖其与有力支持者的关系。

在围绕贾科莫·马泰奥蒂案件的秘密机构中,这种等级体系的重要性更加凸显。乔瓦尼·马里内利保住了自己作为契卡首脑的地位;这一职务由墨索里尼交付,并由他与切萨雷·罗西共同担任。马泰奥蒂发表议会演说后,墨索里尼于1924年6月1日和6月2日两度召见马里内利私下会面。这一事件表明,指挥不仅关乎公开纪律,也与一个领导层和政府关系密切的秘密组织有关。因此,军队这一理想留下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指挥链组织了什么行动,又由谁来追究其责任?

仪式团结与形象的局限

书中还将集体纪律与政治仪式联系起来。叙述中那场罗马法西斯集会举行的五天前,无名战士举行了安葬仪式,沿着专列行经路线聚集的群众欢呼不止。选定的遗骸代表全体阵亡将士,大理石棺则成为国家得以围绕聚集的祭坛。法西斯领导人后来在墓前跪拜了半个多小时。这一庄严而整齐划一的姿态,呈现了统一政治共同体的有力形象;共同的追思可以将参与者凝聚在一起。

这种团结并未消除混乱或彼此竞争的忠诚。在党内创始人在墓前祈祷时,来自北方、已脱离政治领袖指挥的法西斯黑衫队成员,在罗马的平民街区挑起斗殴。两者的对比十分直接——中心的仪式纪律,与其控制范围之外的暴力并存。因此,“我们是军队,不是乌合之众”与其说是对既成状态的描述,不如说是该运动反复宣示、却始终难以达到的标准。

1924年8月21日,马泰奥蒂遗体第二次入土后,应其妻维莉娅·蒂塔·马泰奥蒂的意愿,他在弗拉塔·波莱西内举行葬礼。成群的农民、工人和铁路工人聚集在沿途及葬礼现场,高喊复仇、正义与自由。这个集会拥有共同的象征和诉求,却不是一支由法西斯指挥的法西斯队伍。将这场葬礼与该运动的仪式和组织相对照,便可看出集体行动也能形成团结的形式,而这种团结并不受试图约束它的政治秩序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