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海
M:世纪之子“我们的海”是贝尼托·墨索里尼政府用来称呼地中海的帝国名称,体现了意大利向境外拓展的能力。这个说法凝聚了一项政治承诺——这个新近整合为民族与国家的国家,将把影响力扩展到海上。本书却没有让这项承诺孤立存在,而是将它置于占领科孚岛、国家违背国际承诺,以及另一种地中海形象的对照之中——这片海域也是一条通道,战争的余波仍通过它带来利润与政治危险。
战后景观中的帝国宣称
这一表述属于更广泛的国家扩张修辞。在国家法西斯党成立之际,墨索里尼描述了一个将把不同地区人口塑造成意大利人的国家,并把目光投向意大利国界之外的帝国神话。按照这种表述,国家的伟大取决于一种扩张性的帝国观念。“我们的海”为这一雄心赋予了明确的地理焦点——地中海不仅是一片水域,也是意大利将在其中与列强争一席之地的舞台。
这一承诺是在战后数年的动荡中逐渐成形的。本书描述了五百万名返乡退伍军人涌向意大利边境,也描绘了一幅政治图景——旧领导人和熟悉的议会程式似乎都无法控制战争造成的后果。扩张修辞为这场危机提供了有力回应——意大利不应接受地位衰落,而应争取更大的地位。但这一表述也使人更难将这种回应的代价与其政治表演分开。承诺恢复国家重要性的地中海,早已留下战争、军事记忆与物质利益的印记。
本书将这一语言与加布里埃莱·邓南遮对阜姆的另一种颂扬并置。在向军团成员发表的新年演说中,邓南遮把1919年描绘成激情而非和平之年,并将阜姆的青春与生命,同他认为凡尔赛所代表的衰朽相对照。他的愿景把一座被占领的亚得里亚海城市塑造成新开端的场所。“我们的海”属于相关的复兴与扩张话语,但其焦点并非阜姆这一独特范例,而是意大利权力在地中海更广阔范围内的延伸。
科孚岛与行动语言
在意大利军官代表团于希腊—阿尔巴尼亚边境遇害后,这一表述在随之而来的危机中获得了直接的政治力量。1923年8月28日,消息传来时,墨索里尼返回罗马。主张谨慎的外交事务大臣萨尔瓦托雷·孔塔里尼当时不在城内。在他带着建议返回之前,墨索里尼便发出电报,要求对方作出充分道歉、举行庄严葬礼、向意大利国旗致敬、由意大利检查员展开调查、处死责任人,并赔偿五千万里拉。
希腊政府否认参与此事,并依靠英国的保护向国际联盟提出申诉。墨索里尼则派遣海军舰队占领科孚岛。他发出的最后通牒将8月29日定为满足要求的期限,并威胁说,如果要求未获满足,意军将在炮击旧威尼斯要塞后登陆。本书强调了这一行动的国际意义——作为国际联盟成员国,意大利公然违背其盟约。因此,“我们的海”这一帝国宣称不仅与争取承认的要求相连,也与以军事压力迫使对方给予承认相连。
本书对这场行动的规模作了充分呈现。四十艘意大利军舰和七千名配备弹药与装备的武装部队集结在伊庇鲁斯海岸外。随着最后通牒期限临近,书中描绘举国上下共同关注、屏息等待,而墨索里尼则为等待海军的无线电报而彻夜未眠。这一事件把海洋变成国家期待的舞台——军舰、部队、通讯与期限将外交政策转化为一场公共戏剧。在叙述中,这一行动的力量既来自政府的所作所为,也来自它似乎在国内营造出的团结。
公共表演与国家归属
登陆科孚岛后,总理新闻办公室一再以“我们的海”之名颂扬地中海湛蓝的壮丽。这一表述赋予官方语言鲜明而带有占有意味的形式——地中海被描绘成意大利成就的舞台,也成为该国已恢复行动力量的证明。早在1922年11月对新闻界的一份声明中,墨索里尼就以平等为由,表达意大利对国际地位的要求:“意大利希望世界上的大国把她当作姐妹,而不是女仆。”占领科孚岛的行动,则以更具对抗性的方式表达了这一要求。
这一政治表演与本书对法西斯政治仪式的描写相互呼应。在米兰的一次纪念集会上,墨索里尼回到早年举行集会的地点,将运动初创时寥寥无几的忠实追随者,与如今聚集的军团成员相对照。他把这种发展描述为民族的复活,以及人民转变为民族、进而建立国家并在世界上谋求扩张的过程。“我们的海”所承载的帝国承诺,同样以衰落之后复兴的结构为基础。公共仪式把这一宣称转化为共同经历,而军事行动的规模则让承诺显得具体可见。
周边叙述也展现了这种展示在政治上的作用。在一段时期内,法西斯党被描述为声誉受损、受党内机会主义拖累;科孚岛危机则重新激起了人们对墨索里尼大胆行事的热情。本书将这场危机描绘成一个机会,借此打出意大利民族主义的牌,并至少在象征意义上摆脱对英国的依赖。因此,“我们的海”不只是对海洋的描述——它把军事行动、公众情绪与国家角色扩大的承诺汇聚成一个整体意象。
海洋的另一幅图景
本书将新闻办公室颂扬的地中海,与阿梅里戈·杜米尼眼中的同一片海域并置。对他而言,地中海并非国家命运熠熠生辉的象征,而是军事历史的记录——沉船、过去的冲突,以及战争累积的后果。这种对照动摇了官方赋予海洋的名称。政府所描绘的荣耀空间,也可以被视为遍布破坏、冲突尚未解决的景观。
杜米尼对海洋的关注与战争剩余物资的交易有关。他看清了这类交易的规模——国家低价出售枪械、弹药、医疗物资、船只、车辆、衣物和燃料,买家再转卖牟利。虽然退伍军人组织以及失业或伤残工人理应在拍卖中享有优先权,但较好的标的却落入利用空壳组织和虚假门面的公司手中。本书指出了一些从这一体系中获利的商人,其中包括菲利波·菲利佩利和卡洛·巴齐。地中海作为通往国家力量的海洋意象,与战争遗留物资转化为私人收益的物质经济并存。
围绕杜米尼的政治压力使这种矛盾产生了个人后果。他被监禁后,给切萨雷·罗西、米凯莱·比安基和阿图罗·法肖洛发去电报,声明自己不会替别人挡罪。两天后他获释,并被转移到大酒店。阿尔纳尔多·墨索里尼在《意大利人民报》上公开为他辩护,而入侵科孚岛则使官方重新颂扬地中海的荣耀。当弗朗切斯科·朱恩塔在议会重启对武器走私的质询时,杜米尼准备了一份报告,并写信给罗西说,若公布文件记录,他可能被迫揭露内政部人员的所作所为。因此,海洋的帝国象征意义无法抹去随之而来的冲突与隐秘利益。
这一表述的含义与限度
“我们的海”将国家复兴与对外扩张结合起来。它的力量在于把地中海同时塑造成一个地理空间、衡量意大利地位的尺度,以及政府展示果断行动的舞台。科孚岛行动以军舰和部队为这一意象提供具体内容;官方语言赋予它荣耀;集体期待则为它提供观众。由此,这一表述参与了本书反复呈现的政治景观——政治是一种表演,而国家复兴则是通过行动许下的承诺。
然而,这一表述始终与周围的事实存在张力。意大利要求受到平等对待,同时又单方面占领科孚岛,违反国际联盟盟约。对国家之海的颂扬,也与战争物资的走私及其引发的政治威胁并存。与人民成为国家、继而向世界扩张的意象相对,本书呈现了一片留存着冲突历史的地中海,并揭示帝国修辞与政治实践之间的落差。因此,“我们的海”既是权力投射的象征,也是一个自信宣称占有的表述;叙述中发生在海上及其周边的事情,则不断使这一宣称变得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