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布拉德利
总统班底本·布拉德利在《华盛顿邮报》调查水门事件期间担任执行主编。他的重要性不仅在于批准报道,还在于不断检验记者能够负责任地作出何种断言。他会要求提供更有力的证据,会在调查尚未完成时敦促刊发报道,也会保护报社免受有组织的攻击。这些做法与他对匿名消息来源、法律界限以及错误可能造成的损害的谨慎态度并存。
身份与编辑风格
布拉德利在编辑部的权威,与他刻意营造的、兼具正式与随意的风格密不可分。他曾是波士顿婆罗门阶层的一员、哈佛大学毕业生、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海军老兵、美国驻巴黎大使馆新闻专员、警务线记者、《新闻周刊》政治记者,后来还担任该杂志驻华盛顿分社社长。五十岁时,他也是肯尼迪总统的密友;这层关系使他对有关肯尼迪家族的报道格外敏感。
他的举止既有戏剧性,也十分果断。在会议上,他会把一个小海绵橡胶篮球投向吸盘固定在落地窗上的篮筐;这个动作既显出他注意力容易转移,也体现了经过设计的随意作风。他刻意营造一种形象,将熟悉街头世故的编辑部急躁劲头与优雅的社交从容结合起来——他可能会叫记者去找真正的警察,而不是盘问坐在办公桌后的警员,随后又用无可挑剔的法语接待来访的显要人物。这种反差并非与他的主编工作无关。布拉德利能够自在地穿梭于机构礼仪与编辑部直截了当的判断之间,也要求记者不断向前推进。
核验报道与决定刊发内容
他最初对鲍勃·伍德沃德和卡尔·伯恩斯坦有关E·霍华德·亨特关注爱德华·M·肯尼迪的报道作出的反应,显示出他如何鲜明地区分引人入胜的线索与可以刊发的结论。拟议中的报道把亨特在查尔斯·科尔森手下于白宫任职一事,与对肯尼迪的调查联系起来。布拉德利与肯尼迪总统的友谊使他对这个题目格外警觉;他看出报道的证据基础薄弱——图书馆员和秘书只能证明亨特看过一本书,却无法证明记者认为自己已经揭开的那场规模更大的政治调查。他对他们说:“你们还没拿到实据。一个图书馆员和一个秘书说,这个叫亨特的人看过一本书。就这些。”
伍德沃德回答说,一名可靠的白宫消息来源明确称亨特正在进行调查。布拉德利并不认为消息来源的身份足以替代对这一说法的核实。他问这名消息来源是否达到总统助理的级别;伍德沃德不确定具体职衔,便改为描述此人的职位。布拉德利仍不信服。他重写导语,只说亨特“对肯尼迪和查帕奎迪克事故表现出特殊兴趣”,删掉有关白宫对肯尼迪参选态度的段落,并拒绝了将报道放上头版的请求。他最后吩咐道:“下次拿些更扎实的消息来。”这件事确立了一项长期标准——记者对消息来源所言的确信,不能让一项严重指控显得更有根据。
这种怀疑并不意味着要等到出现确凿无疑的完整说法。记者追查秘密竞选基金由谁掌控时,布拉德利打断了他们关于最终如何查明每笔交易的计划。他问他们是否确定约翰·米切尔涉事,要求他们确认自己的把握,然后问道:“你们现在就能写吗?”记者明白,他认为日报不能等到正在发展的报道中每条线索都厘清后才刊发。他们表示可以写之后,他便结束了讨论:“那好,我们就写吧。”
布拉德利也会对报道具体该怎么说作出判断。伯恩斯坦第三次念出一段拟加入报道的文字时,布拉德利批准了它,但特别删去一处:“其余的都留着,把‘她的乳房’删掉。”后来,在一次讨论关于“加拿大人信”和唐纳德·塞格雷蒂政治间谍与破坏行动的报道时,他询问记者掌握了什么,以及打算如何呈现。报道计划已从三篇改为两篇——伍德沃德在写这封信以及克拉克·麦格雷戈据称所扮演的角色,伯恩斯坦则在准备一篇关于塞格雷蒂和更广泛行动的报道。布拉德利的问题表明,如何构建报道和如何证实内容都属于编辑决策,而不是最后润色时才考虑的事。
捍卫报道,保护消息来源
政府官员攻击报社的水门事件报道时,布拉德利并未只用有关新闻自由的笼统说法回应。罗恩·齐格勒指责《华盛顿邮报》依赖传闻和影射,克拉克·麦格雷戈也猛烈谴责该报的报道后,布拉德利起草了一份公开声明。他表示,调查报道中的事实主张并未遭到成功反驳,并坚持认为,针对恶意报道的指控并没有相反证据支持。他的回应把争论引向可供检验的内容——有记录可查的事实。
《华盛顿邮报》刊出将H·R·哈德曼与秘密基金联系起来的报道后,压力进一步加大。齐格勒称报道粗劣而荒谬,说约翰·迪恩告诉他并不存在秘密基金,还把这篇报道说成是对人格的暗杀。记者回来后,仍无法确认休·斯隆是否曾在大陪审团面前作证谈及哈德曼;此时,伍德沃德建议,如果报道有误,他们可以公布消息来源的身份,布拉德利拒绝了。“你们甚至还不确定自己说得对还是错,”他说。他认为,公布消息来源也解决不了这种不确定性——对方完全可以否认提供过这些信息,报社仍然没有更可靠的依据。他明确说明了规矩:“听着,伙计们,我们不公开消息来源。我们不会从现在开始这么做。”
布拉德利拒绝曝光消息来源,并没有就报社下一步该刊发什么作出定论。伯恩斯坦想再去找消息来源,包括深喉和斯隆,先查明发生了什么,再决定如何更正报道。后来,记者同意刊发一篇报道,承认有关斯隆的情况尚不确定,同时重申哈德曼对该基金具有支配权;但布拉德利和其他编辑不想刊发,他们认为眼前的争议正在平息。这一过程揭示了他做法中的张力——即使受到质疑,他仍会保护报道关系;但是否刊发或更正,仍须结合编辑部能够证实的内容以及当时的实际需要来权衡。
风险、克制与编辑部的界限
布拉德利的领导也涉及对调查方法的决定,而不仅是修改稿件。当编辑和记者考虑接触水门大陪审团成员时,团队私下质疑这种做法是否妥当。布拉德利急于得到一条报道,但法律意见缓解了他的疑虑。计划设有限制——记者要表明身份,解释一位匿名的共同熟人认为陪审员知道一些情况;除非陪审员不受引导、主动提供信息,否则记者就离开。布拉德利最后吩咐道:“别用强硬手段,伙计们。听明白了吗?”这项指示承认了越界的危险,尽管编辑部还是选择接近那条界线。
这种既有进取心又心存不安的态度,使他的编辑权威比单纯的对抗姿态更为复杂。在另一起报道失误中,10月6日刊出的一篇报道错误地声称,阿尔弗雷德·鲍德温曾说罗伯特·奥德尔等人收到了窃听备忘录。记者后来认定,鲍德温看到的文件是例行安全备忘录,并非窃听谈话的记录;这些错误的头版指控伤害了三名男子,奥德尔也难以找到工作。这段叙述并未把这次错误归咎于布拉德利,却将编辑部对速度的要求与证据尚不明确便刊发报道所造成的后果并置。布拉德利曾敦促大家格外谨慎,同时也表示不会面对攻击时采取守势。
在调查叙事中的角色与影响
布拉德利既是逐句编辑的主编,也是维护报社继续调查意愿的负责人。他的干预可以缩小一项主张的范围、提升一篇重要报道的地位、删去一句话、维护消息来源的匿名性,或为记者接触大陪审团成员设限。在他周围,编辑部的信念始终并非毫无疑问——他私下对接触陪审员的做法心存顾虑,在尚未掌握所有细节时推动刊发报道,后来又面对报道超出证据所能支持的范围而造成的后果。
因此,书中对他的描绘立足于种种反差,而非某个单一的鲜明特征。布拉德利不耐烦拖延,并未抹去他对更扎实信息的坚持;他捍卫报社,并不意味着每篇报道都正确;他愿意承担风险,也不代表他对调查与胁迫之间的界限漠不关心。他决定性的贡献,在于让这些彼此冲突的要求成为编辑部日常工作的组成部分——是否刊发、如何措辞导语以及如何保护消息来源,每一项选择都可能改变水门事件调查的范围与可信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