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影子的知识分子与矿井寓言
2666奥斯卡·阿马尔菲塔诺关于“失去影子的知识分子”的讲述,是一则寓言,描绘作家对国家的依赖,以及这种依赖造成的视角丧失。在与曼努埃尔·埃斯皮诺萨和莉兹·诺顿的谈话中,他想象知识分子站在剧院舞台上面对观众,身后则有一座隐蔽的矿井敞开。他们听得见矿井里的声响,却看不见声源;他们的语言也无法充分表达听见的内容。这一意象将政治批评与对阐释的思考结合起来——知识分子仍在公共场合表演,但理解现实的条件却正在消失。
国家与知识分子
阿马尔菲塔诺从他所谓的一个老故事讲起——墨西哥知识分子与权力的关系。他并未声称所有作家都一样,也没有说接受国家资助的人必然心怀不轨。他谈的是结构性问题。在墨西哥,也许在拉丁美洲的大部分地区——他以阿根廷为例外——知识分子为国家工作。在他的比较中,欧洲知识分子可能依赖出版商、报纸、配偶、父母或其他职业;相比之下,墨西哥作家常常通过在国家机构任职谋生。
在阿马尔菲塔诺的讲述中,执政党并不会改变这种根本安排。他提到制度革命党和国家行动党,并指出,无论知识分子维护国家还是批评国家,国家都可以供养他们。国家既供给他们生计,也照看着他们,同时还会利用他们的工作——作家可能被期待驱除恶魔,或影响国家的气氛。因此,这种支持既没有被说成单纯的庇护,也没有被简化为一笔有意达成的交易。这是一个知识生产始终与提供其物质条件的权力纠缠在一起的体系。
阿马尔菲塔诺承认,作家可以在大学工作,包括美国的大学,但他认为这并不能保证独立。深夜里,一个代表国家的人打来电话,可能会提供待遇更好、薪水更高的工作,迎合知识分子觉得自己理应得到更多的心态。他说,这套机制“割掉了墨西哥作家的耳朵”,并驱使一些人走向种种偏离——不懂日语却翻译日本诗歌,或把时间花在喝酒上。据阿马尔菲塔诺所知,阿尔门德罗同时体现了这两种倾向。问题并不只是作家写出了糟糕的作品;他们所处的制度环境扭曲了他们所能听见和说出的内容。
失去的影子与舞台
寓言围绕影子的消失展开。阿马尔菲塔诺把墨西哥文学生活想象成托儿所、幼儿园、游乐场或俱乐部——舒适、阳光明媚,表面上无害。作家可以坐在公园里读瓦莱里——阿马尔菲塔诺说,他或许是墨西哥作家读得最多的作家——也可以去朋友家聊天。然而,在某个时刻,他们的影子悄然溜走了;他们没有察觉,或者假装没有察觉。阿马尔菲塔诺列出多种可能的解释,包括太阳的角度、酒精、遗忘、痛苦、恐惧、疾病、受挫的虚荣心,以及想要准时的愿望。这些解释并未确定原因;它们使影子的消失难以辨明,也容易被合理化。
失去影子后,知识分子来到舞台上,开始翻译、重新阐释或再现现实。舞台口后方有一个巨大的开口,像矿井竖井或洞穴。难以理解的声音从那里升起——音节、低语和呼喊,似乎可能意味着愤怒或诱惑。然而,舞台机械、灯光、阴影和时间遮蔽了开口的真实形状。只有坐在乐池附近的观众,才能瞥见伪装背后的某些东西——即便如此,他们也看不清楚。大多数观众看不到舞台口之外的任何东西;阿马尔菲塔诺暗示,他们宁愿一直看不到。
知识分子自己面对着观众,因此无法回头看。他们听见来自矿井的声音,并试图将其表达出来,但他们的修辞无法企及所感知到的力量。他们感知到飓风,却使用修辞;听见狂怒,便努力追求雄辩;面对沉默,则强加韵律。他们发出的荒诞动物叫声,代表他们既无法想象一个庞大无比的生物,也无法想象根本不存在这种生物的可能。因此,他们的失败不只是缺乏技巧,而是声音、感知与再现之间的断裂。
日渐缩小的机构与日益扩大的观众群
知识分子演讲的舞台精致而引人注目,却随着时间推移不断缩小,周围的大厅也一样。观看的人越来越少。阿马尔菲塔诺将这个日渐衰退的文学场所,与后来出现的其他舞台并置——绘画、电影和电视。绘画舞台规模巨大,观众却少而精;电影和电视则容纳更多观众,舞台口也不断扩大。这种对比描写的是规模与公共影响范围的变化,并非权威的简单转移。文学舞台收缩,大众媒体平台则日益壮大。
知识分子有时会转到电视上,矿井的开口仍旧不变,只是观看的角度发生了变化。其伪装可能变得更加浓密,甚至呈现出滑稽的样子,但声源依旧令人不安。公众面前摆着两种对伪装的解释,都是为了迎合集体目光而简化的。有些知识分子长期留在电视上,但吼声仍在继续,也仍被误读。即使是理论上受过语言训练的人,也无法仅凭自身使语言更加丰富;他们最好的词语借自前排观众,阿马尔菲塔诺称这些人为鞭笞者。他将这些观众与疾病、创造骇人词语以及死亡率上升联系起来。这个意象使公共语言显得既是借来的,又暴露于知识分子无法掌控的种种压力之下。
夜晚、归返与不确定性
工作日结束后,剧院关门,矿井则被钢板盖住。知识分子离开舞台,走进夜色。有些人听见酒吧里传来的歌声,便进去喝梅斯卡尔酒。阿马尔菲塔诺描述了其中一人——他可能开始思索,如果发生某件事会怎样,但随即拒绝继续想下去;知识分子转而喝酒和唱歌。有时,他以为自己看见了一位传奇的德国作家。阿马尔菲塔诺说,他实际看见的只是一个影子——也许是他自己的影子。每晚,这道影子都会回家,使知识分子免于崩溃或上吊;而对那位德国作家的信念,则维系着快乐、秩序、热闹和欢宴。
第二天早晨,这一过程重新开始。太阳照耀着却不灼人;一个人可以出门,任由影子跟在脚后,停在公园里读几页瓦莱里。阿马尔菲塔诺以重复的前景作结:“如此周而复始,直到终点。”影子的归来带来宽慰,却没有解决此前所述的制度问题。作家再次走过同一片明亮的景色,矿井仍被隐藏,阐释的条件也没有改变。
形式与叙事意义
这段讲话从有关国家雇佣的社会论述,转入不稳定而多层次的寓言,随后又回到平凡的日常生活。舞台、观众、矿井、电视和归来的影子,并未汇聚成一套单一的解释体系。矿井仍有一部分不可见;它的声响经过语言不足的阐释者传递,而观众或许宁愿不看表演背后的事物。由此,这段讲话在形式上呈现了知识分子责任的问题——作家必须再现无法清晰观察的事物,但现有的制度和词汇既塑造了这种再现,也限制了它。
阿马尔菲塔诺最后的对话保留了这种不确定性。莉兹·诺顿说她不明白他刚才讲的内容,阿马尔菲塔诺则回答说,他其实只是在胡说八道。这番自我否定紧随一段包含具体政治与文学细节的论述之后,却并未证明寓言是一个透明明了的解释。相反,这段讲话让听众置身于诊断与回避之间——知识分子继续表演,矿井依然被遮蔽,而影子也许会回来,却无法恢复已经失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