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诺拉爵士
2666“索诺拉爵士”是楚乔·弗洛雷斯为一段音乐所起的名字——这段音乐先是在深夜驾车穿过圣特雷莎时传入奥斯卡·费特耳中,之后又在一场拳击赛后的竞技场里响起。这个称呼所指的不只是一支曲子——经由费特的聆听,它成为一种体察人群共同感受的方式;这种感受既哀恸又反抗,强烈地存在着,却难以解释。
路上起的名字
夜幕降临时,楚乔·弗洛雷斯来找费特,没有邀请坎贝尔同行。两人在圣特雷莎四处兜风,似乎漫无目的;费特感觉楚乔有话要说,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城市灯光映照着楚乔的脸,他紧绷的神情让两人之间的沉默显得意味深长。楚乔问费特饿不饿,接着笑了笑,打开音乐;这趟车程于是从不安的等待转变为一次相遇,费特听见了一种自己并不熟悉的声音。
费特听见手风琴声和远处的叫喊。在他看来,那些声音表达的既不是悲伤,也不是快乐,而是一股自我维系又自我消耗的力量。那些声音仿佛正朝麦克风靠近;费特想象歌者是野蛮的野兽,一边唱歌或嚎叫,一边毫无明显缘由地高喊“万岁”。这一段让声音先于名称抵达,将费特——也将读者——留在听见与理解之间的空隙里。
费特问自己听到的是什么,楚乔回答:“索诺拉爵士。”这个简短而平淡的称呼,既没有解释音乐的情感力量,也没有明确这个名称所描述的音乐属于何种类型。相反,它为费特仍觉陌生的一种体验赋予了名称。他的不确定本身就是这个表达意义的一部分:“爵士”提供了一种类别,而声音却拒绝被简化为单一类别。
竞技场中的副歌
赛后,这个名称再次出现。比赛结束时,扬声器里传出一首歌,费特认出那就是楚乔称作“索诺拉爵士”的音乐。廉价看台上,三千名墨西哥人齐声歌唱。拳台灯火通明,但大厅上层仍笼罩在黑暗中,因此费特听得清楚合唱的人声,却看不清发出声音的人们。
费特形容这歌声庄严而反抗,仿佛一场败亡战争的战斗赞歌。他在庄严中听见绝望与死亡,在反抗中听见一种腐蚀性的幽默——这种幽默似乎只与自身相关,也只存在于梦中,无论梦境短暂还是漫长。这些并非各自归属于不同人群、彼此分明的情绪。它们共存于同一种公共声音之中,使这首歌既显得众人共有,又令人感到孤立;既洋溢着庆祝气氛,又带有失落的印记。
竞技场里更细微的动作,与众人的合唱形成对照。一个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的男孩沿过道跑下去;一个啤酒贩子一边向坡上走,一边自顾自地唱歌;一个女人嘲笑着一个留着短胡子的小个子男人,他喊得太轻,别人根本听不见。其他观众咬紧牙关交谈,一个男人则自言自语,面带微笑。费特注意到每个人似乎都很高兴,随后意识到几乎所有人都盼着梅罗利诺·费尔南德斯获胜。他一度以为自己明白了其中缘由,但这个念头随即消散。这首歌为一种集体氛围赋予了形状,却没有清楚地解释这种氛围。
声音、辨认与不确定性
“索诺拉爵士”将两幕相隔于不同情境的场景联系起来——一幕是费特独自与楚乔同乘汽车的私密车程,另一幕是数千人在公共竞技场中一同加入同一段音乐。驾车途中,费特听见的是一种陌生的混合声音,其中有手风琴、叫喊和力量。拳击赛上,辨认先于阐释——这就是楚乔为之命名的那首歌;随后,费特聆听黑暗中的看台,试图理解那些歌声。
这种辨认并没有把这首歌化约为一种稳定的信息。费特能够描述其中相互对立的特质,却无法抓住那个或许能解释观众为何盼着梅罗利诺·费尔南德斯获胜的念头。因此,这个名称与其说是一种定义,不如说是一个反复出现的接触点,连接着费特听见的事物与他无法知晓的事物。“索诺拉爵士”让人群汇入同一段副歌,却仍使这种合一的意义悬而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