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党
杜鲁门在这段叙述中,民主党并非一个单一、整齐划一的机构。它既是以实际援助换取政治忠诚的地方网络,也是县级和全国政府的载体,还是一个领导人围绕政策与候选人遴选展开角力的联盟。哈里·S·杜鲁门从县级公职走向总统职位的历程,展现了这些不同形式的党派权力如何相互增强;而到1948年,对民权的坚持又如何使这个曾推动他不断上升的联盟承受压力。
地方组织与彭德加斯特网络
在密苏里州杰克逊县,党派组织依照选区地图运作——选区领袖、投票区负责人和街区负责人把社区居民与政治组织联系起来。投票区负责人的职责不止于选举。他们帮助新来者安排供水、煤气和电力,政治组织则为有需要的人提供煤炭、食物、衣物或医疗照料。援助不需要填写文件,也无须等待,并且没有人们在接受公共救济时常感受到的屈辱。汤姆·彭德加斯特把这种做法描述为不论党派归属都服务民众,并借此赢得他们的好感。
这种援助也伴随着一种期待——受助者应在投票时表达感激;许多人认为这种互惠安排可以接受。然而,除了通常的动员选民之外,这套体系还依赖非法的重复投票。一名在医院洗衣房工作的女子,十八岁时便开始以不同身份投票,当时她在法律上尚未达到投票年龄。她和其他人被送往不同的投票站,一天内投票数次。她回忆说,自己知道这种做法违法,却不认为有错;这番话反映出该组织自身的忠诚观念与选举规则之间的距离。
政治利益与商业利益也相互交织。汤姆·彭德加斯特扩大了酒馆和批发酒类生意,而他的兄弟迈克尔·彭德加斯特则成为杰克逊县的酒类执照检查员。在这一职位上,迈克尔·彭德加斯特可以批准或拒绝六百多家酒馆的执照;业主是否与彭德加斯特家族做生意,可能影响他行使这项权力的方式。因此,这个党派网络既通过社区援助运作,也通过获取经济和政府资源的渠道运作,而这对支持者、公职人员和企业产生了不同影响。
杜鲁门的县政府工作与民主党的影响力
彭德加斯特政治组织邀请杜鲁门竞选杰克逊县东区法官。这是一个以独立城为办公地点的行政职位,按现代意义来说并非司法职务。县法院由三名成员组成,即使只有一票,也可能影响政治协商。法官掌管县级开支、道路监工和施工队、文书人员以及数百名其他雇员;他们也影响合同授予,包括杰克逊县道路系统经常需要的养护和维修工程。
杜鲁门适合该组织争取农村支持的努力。他是浸信会教徒,也是共济会成员,能和农民谈论农业;他的家族也与农业和道路管理有关。在县级政治中,他还是相对较新的面孔,并以诚实著称。这些特质使他有别于大城市政治操盘手的形象,也使他成为一位能为彭德加斯特政治组织在乡村争取宝贵支持的候选人。因此,他的崛起并不只是接受政治机器的支持——他的个人声望和对农村选民的吸引力,也服务于该组织的选举目标。
进入县政府后,杜鲁门提出了一套将党派忠诚与行政纪律结合起来的标准。他表示,民主党人会获得可任命的职位,但也坚持雇员必须完成一整天的工作,并要求县政事务以节约、高效的方式管理。这种立场将政治恩庇与工作表现要求结合起来,而不是把任命本身当作目的。
当他认为地方经济利益攸关时,他的行动也可能跨越党派界限。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似乎可能因费用问题而重新考虑将1928年代表大会安排在堪萨斯城举行时,杜鲁门帮助筹集当地资金,以确保大会仍在该市举行。他认为这会有利于城市经济。大会在堪萨斯城会议堂举行,赫伯特·胡佛在那里获得提名。这件事表明,一名地方官员可以出于务实考虑采取超越党派利益的行动,同时并未放弃自己的民主党身份。
从密苏里州政治到全国立法权力
杜鲁门的全国政治经历是在一个内部关系远比公开背书所显示的更为复杂的政党中逐步形成的。1932年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汤姆·彭德加斯特公开支持前参议员詹姆斯·里德,而杜鲁门反对里德。彭德加斯特的支持主要是为了取悦里德而摆出的姿态;实际上,这位组织领袖正在应对更为错综复杂的政治局面。杜鲁门后来认为,彭德加斯特极其善于判断政治形势。1930年,彭德加斯特还通过说服乔·香农竞选国会议员,解决了一场持续已久的派系斗争;香农后来担任了六届国会议员。将一名对手送入全国政坛,把地方党内冲突转化为经过精心安排的妥协。
在密苏里州竞选期间,杜鲁门试图将辩论焦点从派系政治转向大萧条和罗斯福政府的施政纲领。在萨林县和布恩维尔,他使用扩音卡车发表支持新政的演说,主张政府应给普通人公平的机会,而不应受集中财富的势力控制。在斯普林菲尔德,他提到,少数人口掌握着全国财富中的一部分,而人数多得多的其余民众只拥有很小份额。这样的诉求将民主党塑造成经济改革和普通选民的政治载体。
进入参议院后,杜鲁门支持多项重要法案,但并未让自己成为在议场上备受瞩目的演说家或辩论者。他投票支持《瓦格纳劳资关系法》、新政联邦就业与公共工程机构、《社会保障法》和农村电气化。最后一项在密苏里州尤为重要——1935年,十户农场中有九户没有电。他的立法记录建立在支持民主党多数派施政纲领的投票之上,将全国性的党派承诺与工人权利、救济、社会保障和农村生活的具体变化联系起来。
1940年竞选连任参议员时,杜鲁门宣布反对富兰克林·D·罗斯福竞选第三个任期,并支持贝内特·克拉克出任总统。几年后,有人问他,如果有助于增强选举团队的实力,他是否愿意接受副总统提名;他拒绝了。这件事发生在全国民主党就富兰克林·D·罗斯福竞选搭档展开角逐之前,也表明杜鲁门起初并未主动追求党内领袖最终为他安排的晋升机会。
总统继任与党派领导
1944年,民主党官员和有影响力的人物试图阻止亨利·A·华莱士再次获得副总统提名;与此同时,公众对最终人选的预测涉及数位候选人,而且常常没有提到杜鲁门。抵达大会的代表中,华莱士似乎获得了相当广泛的支持。这场角力涉及对选举团队、党派方向和总统意愿的不同判断。当富兰克林·D·罗斯福反对在战时选择可能导致党内分裂的人选时,这场分歧暴露出党内领袖在缺乏明确共识的情况下试图左右提名所带来的代价。
在大会上,阿尔本·W·巴克利向富兰克林·D·罗斯福致敬,引发了长时间的欢呼;华莱士则慷慨激昂地捍卫自由派原则。与此同时,杜鲁门并没有获得民众推动其出任副总统,也没有暗中筹谋以确保这一职位。然而,党内领袖和政治体制最终仍选定了他。在角逐中落败的华莱士随即支持民主党选举团队,没有让自己的失利进一步扩大党内裂痕。这一事件使党派组织在杜鲁门的晋升中发挥了决定性作用,但也表明,大会结果并没有抹去华莱士的支持基础,也没有消除人们对民主党自由派路线的分歧。
富兰克林·D·罗斯福去世后,杜鲁门继任总统;国会和一些原本可能反对他的政治人物都给予了他格外热烈的欢迎。他向国会发表演说后的掌声发自内心,参议院共和党人最初决定不阻挠这位骤然上任的新总统。他们愿意帮助他站稳脚跟,既反映了彼此熟悉,也体现了制度层面的同情。因而,杜鲁门早期受到的欢迎跨越了党派界限,尽管他的政府后来将面对一个屡次否决其请求的国会。每遭一次拒绝,他的回应都是提出更多要求,而不是改变策略。
民权、劳工与1948年的联盟
1946年美国中期选举中民主党失利后,杜鲁门更愿意正面迎战共和党反对派。他希望展开全面较量,因为他相信,共和党总统和国会可能推翻此前数年取得的自由派成果。他将政治分歧描述为围绕工人、农民和普通人展开,并认为共和党领袖不了解他们。接下来的斗争带有党派性质,但也关乎民主党的全国施政纲领能否延续。
劳工问题是政治算计与信念交汇之处。杜鲁门否决了《塔夫脱—哈特利法》,认为这是一项糟糕的法案,并预期自己的行动有助于让劳工重新回到民主党联盟之中。他的女儿后来强调,总统的良知与政治判断并不互相排斥。因此,这次否决既代表对政策的反对,也体现了维护民主党与有组织劳工之间关系的努力。
民权则成为对联盟团结更为危险的考验。尽管有人警告这可能使他失去南方支持,杜鲁门仍坚持自己的立场。南方国会议员誓言抵制民权条款;这也意味着,他们将抵制任何支持该条款的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南方代表可能进军华盛顿的威胁,以及南方不再可靠地支持民主党的警告,都清楚显示了危险所在。失去南方白人支持的可能性,与政府对黑人选民的关切以及杜鲁门决定将民权议题保留在党派议程上的做法形成了张力。
这些反对并未使杜鲁门退让。3月8日,民主党主席J·霍华德·麦格拉思宣布,总统正在谋求连任,其民权立场保持不变。民主党进入1948年选举时,承受着党内联盟各方相互竞争的要求——劳工要求保护,民权倡议者推动联邦行动,南方民主党人则威胁抵制。杜鲁门的路线使党内分歧显露出来,而非将其化解;与此同时,他重申,民主党的全国领导层不会以南方继续效忠为条件来决定是否支持民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