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市
金发美人纽约是小说中最具张力的地点之一——在这座城市里,诺玛·简·贝克(玛丽莲·梦露)向人群展露身姿,想象着离开好莱坞后重新开始,并短暂地与剧作家共同生活在戏剧世界中。这里的地铁格栅、排练室、格林尼治村公寓和酒店套房,把公众奇观与私人渴望联系在一起。纽约许诺她能够逃离为她塑造的身份,却也为那个身份提供了更大的舞台。
地铁格栅与公众形象
1954年,《七年之痒》的地铁格栅场景让曼哈顿成为与玛丽莲·梦露相关的最著名形象之一的发生地。在列克星敦大道与东五十一街的路口,在刺眼的聚光灯下,《七年之痒》里的楼上女孩穿着浅色连衣裙和高跟鞋站了数小时,阵阵气流掀起她的裙摆。这个姿态既俏皮又暴露——她笑着试图压住裙子,而灯光和聚拢的目光则将她定格成无数观众眼中的对象。场景中戏剧般的明亮,与其周围描述的身体代价形成对照——她笑得嘴巴发疼,漂白头发后头皮和阴毛灼痛,紧绷的凉鞋还可能给脚趾造成永久伤害。
这个地点与那场如同摄影定格般的奇观密不可分,但电影并未像观众所期待的那样保留这场纽约演出。在纽约拍摄了四个多小时,最终剪入成片的场景却没有任何纽约镜头。好莱坞制片厂在摄影棚里重拍了这段戏,减弱了裙摆掀起的幅度,并删去了著名的白色内裤,以免受到天主教正派联盟谴责。公众看到过尺度更大的宣传照片,照片以多个角度呈现,暗示着暴露;而正式发行的电影则给出了一个短暂、轻快且经过审查的版本。因此,纽约既是原始奇观的发生地,也是这部电影后来删改其照片般诱人景象的地方。
这种落差也加深了女人与形象之间的分裂。诺玛·简·贝克(玛丽莲·梦露)意识到,《七年之痒》里的楼上女孩似乎与演出时焦虑不安的女演员本人截然不同。城市中的场景可以被重现、修改和传播,而其背后的私人煎熬却不为人所见。纽约的灯光让明星显现出来,但被看见并不意味着她能掌控观众所看到的东西。
对逃离的设想与新的开始
在塞普尔维达剧院看过《七年之痒》后,诺玛·简·贝克(玛丽莲·梦露)决心离开好莱坞。她与那个自觉并非真实自我的银幕形象之间已濒临决裂,她想象纽约或许能让她躲开退役棒球明星的追求,独自生活,并以一名默默无闻的表演学生身份重新开始。她的抱负明确指向戏剧——她想学习并演出契诃夫、易卜生和奥尼尔的作品,成为舞台演员,而不是继续被局限于电影之中。
这次离开既有象征意义,也有实际安排。她从洛杉矶三家银行的账户中取出存款,离开租住的住所,并给在意的人留下简短信息,说她打算消失,请他们不要担心。她没有留下转寄地址,甚至连绝望的经纪人也不知道她的去向。书籍、杂志和几件衣服被装进两个箱子,寄往纽约市纽约州的诺玛·简·贝克,邮件留局待领。这个不带个人色彩的邮寄地址恰好契合她寻求的重塑——纽约还不是一个家,更像是一个目的地;在那里,她或许可以选择自己要成为谁,而不至于立刻被人找到。
这种希望并非单纯地拒绝生活。德拉奶奶留给她的回忆与劝诫,让她分辨出自己厌恶的是活着本身,还是一直以来过的生活。纽约代表着改变生活条件的机会——学习、工作、默默无闻——而非仅仅是消失的愿望。她后来遭遇的困难,说明果断离开之后,恐惧仍可能挥之不去。离婚后有人谈到一个舞台演出机会,她交谈时兴致勃勃,却回避确定日期,也不接听反复打来的电话。她相信自己无法面对现场观众;一场演出梦让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尿了一身。纽约提供了戏剧事业的机会,但站在真正观众面前的可能性仍令她恐惧。
剧作家的纽约与他们共同的生活
纽约也是剧作家与诺玛·简·贝克(玛丽莲·梦露)相遇并共同生活的地方。1955年冬季伊始,在他们初次见面的前一晚,剧作家又做了那个反复出现的受辱之梦。第二天,他匆匆爬上靠近第十一大道和西五十一街的一间寒冷排练阁楼,走过四层沾满油漆的金属楼梯;他兴奋得不得不在人声与面孔之间停下脚步,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个戏剧世界精确而忙碌的空间,与一路跟随诺玛·简来到纽约的好莱坞光鲜形象形成对照。
第二天晚上,应她的提议,两人约在西七十街与百老汇之间的一家酒吧喝一杯。他们的关系始于这样一座城市——剧作家仍处于婚姻之中,尽管他早已对婚姻不满,并且已经开始爱上她。诺玛·简·贝克(玛丽莲·梦露)住在格林尼治村,转租马克斯·珀尔曼一位朋友位于东十一街的公寓。她不谈自己的旧日生活。剧作家想知道她是否因婚姻结束而受伤,也想知道爱情是骤然破裂还是慢慢消逝,但在这一场景中,这个问题始终没有问出口。
她对婚姻的态度既显露理想主义,也表现出克制。她说自己尊重婚姻,视之为神圣的结合,绝不会违背它;与此同时,剧作家的婚姻尚未解决,他对她的感情却日益加深。因此,纽约将他们的恋情置于公开宣示的原则与私下欲望之间的冲突之中,而没有把这座城市描绘成通往自由的简单出口。
后来,他们共同生活的记忆与剧作家位于西七十二街的小公寓联系在一起——那里有蒸汽暖气,书籍散落各处;也与他们每天在中央公园散步,以及马克斯·珀尔曼好辩而令人难以招架的陪伴联系在一起。搬到西部之后,剧作家怀念这些地方,也怀念自己在那里拥有的戏剧身份。他明白,自己在好莱坞的工作使他离开了那种最能让他感到真实的纽约生活。这种距离不只是地理上的,也体现出夫妻间日益加深的疏离,以及他的戏剧身份与电影行业有偿工作之间的分隔。
归返、记忆与受限的机会
后来,诺玛·简·贝克(玛丽莲·梦露)从洛杉矶飞往曼哈顿,与肯尼迪总统秘密会面;这趟快速旅程仿佛把她推向未来,但抵达之后,她的思绪却被拉回从前的生活。她记起曼哈顿是自己曾与剧作家结婚并共同生活的地方,尽管她说自己已不再想起他。经纪人寄给她一篇对《金发姑娘》褒贬参半但总体正面的评论,这篇评论已经重新开启了过去——当她读到评论称剧中缺少一个能够施展魅力的玛格达时,便停下不读。城市让旧日婚姻重新浮现,但它并非一段尘埃落定的回忆,而是对当下的一次打断。
会面地点是第五大道上的C酒店,美国特勤局特工护送她进入一间昏暗而奢华的卧室。房间如同舞台般宽敞,厚重的窗帘让她觉得自己置身一场演出之中,并想象自己正在走进历史。然而,她抵达之前,这场相遇就已经开始——肯尼迪总统躺在床上,周围尽是食物和酒水的残余;她则像另一名演员,走进一场她想象中观众多得无法估量的戏。曼哈顿为一场私密会面提供了场景,而这场会面同时又与公共权力和名人身份紧密相连。
这座城市也出现在一项她难以轻易接受的邀请中。肯尼迪总统的妹夫告诉她,她受邀在麦迪逊广场花园为总统举行的招待会上演唱《生日快乐》;这场活动是美国民主党的筹款会,预计将吸引一万五千名付费来宾,并筹得一百多万美元。她感到惊讶,却解释说,离开电影片场可能会让她遭好莱坞制片厂解雇。她的收入远低于伊丽莎白·泰勒,也无力轻松负担旅费、酒店费和一套特别订制的礼服。纽约被呈现为非凡的职业与公众机会,但合同义务和前往纽约的费用限制了她的选择。在这些事件中,这座城市始终具有两面性——它让一种新身份似乎成为可能,同时又是那个早已成名的女人必须在无法掌控的条件下演出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