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西多·艾萨克·拉比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伊西多·艾萨克·拉比是一位物理学家,他与J.罗伯特·奥本海默一生的友谊,使他得以格外坦率地了解这位朋友的才华与矛盾。作为科学同行和知己,拉比既钦佩奥本海默,也会批评和维护他;他并不假装情谊要求彼此意见一致。在奥本海默1954年的安全听证会上,这些长年积累的了解化作了一种证言——拉比主张,委员会应当评判一个人的一生,而不是把一桩有争议的事件从亲历此事的人身上割裂开来。
背景与身份
拉比与奥本海默在欧洲物理学界相识,在莱比锡会面后,两人一同前往苏黎世。拉比年长六岁。他们的成长背景截然不同——奥本海默在纽约一个富裕家庭长大,而拉比一家住在下东区一套只有两个房间的公寓里,父亲是体力劳动者。正统犹太教塑造了拉比的童年,宗教融入日常交谈。成年后,他逐渐远离正式的宗教仪式,但仍坦然接受自己的犹太身份。
这种坦然使他格外留意奥本海默对犹太身份截然不同的态度。拉比回忆说,即便身处反犹主义日渐高涨的德国,他也会刻意自称奥地利犹太人,因为他知道,这种刻板印象会让自己不受欢迎。相比之下,奥本海默并不张扬自己的犹太身份。拉比后来推测,朋友希望自己不是犹太人,而这种未能化解的身份遗产,或许加剧了他难以整合自身多种才能与兴趣的困境。这些是拉比的个人解读,并非他强加给奥本海默的结论——他说自己从未告诉奥本海默这些想法,因为他不认为这种谈话能从外部改变一个人。
拉比的感想有时带着戏谑,也有几分严厉。他曾称奥本海默为富有、被宠坏的犹太小子,但这种挑衅与深厚的情谊并存,也伴随着认真理解他的努力。拉比思忖,奥本海默是否想象自己置身于与生俱来的身份之外;他也看出,朋友为基督教中血性与温柔并存的特质所吸引。在拉比看来,奥本海默的复杂性并不只是智力上的复杂。它还包括一种持久的不确定感——他是否有所归属,以及用拉比的话说,他想要一切的欲望。
跨越科学与性情的友谊
拉比与奥本海默建立了亲密的情谊,即使长时间分隔两地,友谊依然延续,且远远超出了物理学的范畴。他们都对哲学、宗教和艺术感兴趣。拉比珍视与奥本海默交谈时受到的启发,而奥本海默则看重拉比的坦率。拉比不会奉承他,也不会为了顾及朋友的地位而缓和自己的意见。他回忆说,两人分开一段时间后仍能若无其事地续上友谊,仿佛刚刚才分别;而且,他欣赏奥本海默身上那些别人不喜欢的特质。
他们的科学性情也彼此互补。拉比成为一位杰出的实验物理学家,能够设计出取得重要成果的实验,尽管他不擅长操作实验室设备,常把装置交给别人处理。他的理论功底对于实验物理学家而言也格外深厚。在物理学界,拉比逐渐被视为深刻的思想家,而奥本海默则被视为伟大的综合者。两人的长处各不相同,使他们在智识上都极为出色,却并非可以互相替代。
拉比知道,奥本海默在苏黎世埋头苦算恒星表面如何吸收来自内部的辐射这一难题,尽管他表面上总显得轻松随意。在朋友之间,他往往避谈物理学,谈到美国、文学和印度教经典时却会兴致勃勃。拉比和费利克斯·布洛赫都注意到,奥本海默对自己的祖国怀有深厚的感情。因此,拉比的友谊不只涵盖奥本海默在公众面前展现的科学才能,也包括他埋头工作的真实一面、对文学的热情,以及他看似疏离于自己大半职业生涯所专注的领域这一反差。
劝告与公开辩护
到1953年,拉比认为奥本海默多年来一直笼罩在阴影之下,受到不断纠缠。他提出一个实际办法,试图阻止进一步的政治攻击——奥本海默可以在《星期六晚邮报》发表一篇有偿文章,讲述自己的经历,包括自己与激进派的关联。拉比认为,在一家受人尊敬的刊物上坦率讲述,或许能让公众在反对者替他定调之前了解这段历史。奥本海默没有这样做。拉比的建议既体现了他对朋友的关切,也显示出两人本能反应的差异——拉比认为公开坦白可以削弱攻势,奥本海默却没有选择这条路。
在一篇敌意十足的《财富》杂志文章抨击奥本海默及其反对迅速发展氢弹的立场后,拉比还与奥本海默、罗伯特·杜布里奇一同前往华盛顿的宇宙俱乐部,会见C·D·杰克逊。三人对他们认为毫无根据的攻击都感到愤怒。杰克逊曾试图维护这本杂志的公信力,但私下承认,文章作者一直在对奥本海默进行不公正的抨击。拉比出席这次会面,说明他不仅是后来在听证室里为奥本海默辩护的朋友之一;在针对奥本海默的公开攻势逐渐展开时,他便已参与反击。
1954年2月下旬,拉比试图阻止听证会举行。他向刘易斯·施特劳斯和肯尼斯·尼科尔斯提议,美国原子能委员会撤销正式指控,并恢复奥本海默被暂停的安全许可,条件是奥本海默立即辞去顾问职务。在此前两年里,奥本海默在这份顾问合同下只工作了六天,因此这项辞职提议实际上不会给委员会造成多大损失。施特劳斯拒绝了这一安排,坚持让案件交由听证委员会审理。3月2日双方再次会面后,奥本海默的律师确认,他愿意接受妥协,但施特劳斯仍予以拒绝。3月5日,奥本海默递交了针对指控的答复,这份自传式陈述长达四十二页。
证词与听证会的意义
拉比的证词反对的是让奥本海默接受这场程序的逻辑,而不仅仅是反对最终裁决。他指出,如果委员会不再需要奥本海默担任顾问,只需停止向他咨询即可;暂停他的安全许可并让他经历一场有辱人格的听证会毫无必要。他提及奥本海默的履历,包括主持研制原子弹以及随后一系列武器的研制,并称这场听证会是一出拙劣的戏码。他既肯定了奥本海默的成就,也直接质疑委员会对待他的方式。
交叉盘问时,罗杰·罗布问拉比,如果他身处谢瓦利埃事件中类似的境况,是否会说出全部实情。拉比回答说,自己天性诚实。罗布接着暗示,委员会或许比拉比更适合评判这件事。拉比并未声称委员会缺乏正直;相反,他说,自己从1929年起就长期了解奥本海默,因此凭直觉作出的判断颇有价值;即使这使他可能不同意委员会的看法,也并不意味着他在质疑委员会的正直。
拉比坚持的核心观点是,不能把某个引人注目的事件从使其得以理解的经历中剥离出来,借此判断奥本海默的行为。一个人的行动、性格与成长历程彼此相连;评价这些,就必须考察完整的故事。他把这项工作比作写一个人的生平,而不是把听证会当成对某个回答的狭隘检验。这种诉诸传记整体性的主张,与安全审查程序形成了直接冲突——在这种程序中,不忠诚的指控与不诚实的认定可能导致同一种惩罚。
事后影响与追忆
这起案件损害了科学界内部的关系。欧内斯特·劳伦斯因政策争端和私人积怨而对奥本海默不满,同意出庭作证指控他,但在预定出庭前患上结肠炎。尽管如此,劳伦斯早前接受访谈的记录仍被提交给委员会审阅,奥本海默的律师却没有看到。拉比的介入则有所不同——他公开支持朋友,反对暂停其安全许可,也反对举行听证会本身。
多年以后,拉比仍然愤怒。在纽约市一家高档法国餐厅旺多姆广场,他遇见了在案件发生期间担任原子能委员会委员的尤金·扎克特,并大声斥责他当初作出的决定。扎克特尴尬地离开,后来向施特劳斯抱怨。这件事表明,拉比的辩护并非局限于证词期间的短暂姿态;正式程序结束后,这项裁决依旧令他耿耿于怀。
奥本海默的朋友们对于听证会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他意见不一,但拉比认为,这场听证会几乎在精神上摧毁了奥本海默,而他的对手也达到了目的。1967年,在普林斯顿大学举行的奥本海默纪念仪式上,拉比与诺贝尔奖得主、科学家、政界人士和朋友一道聚集,为他哀悼。拉比曾说奥本海默既非常睿智,又非常愚蠢;在朋友去世后追忆他时,拉比将智识上的评判与毫不掩饰的悲痛融为一体。因此,他在这段历史中的角色,并非不加批判的党徒,而是一位坚持认为应当将一个人的矛盾、经历、成就与脆弱一并考量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