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罗德·彻尼斯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哈罗德·彻尼斯是一位研究古希腊思想的学者,也是J.罗伯特·奥本海默的老友;他对奥本海默在人前的魅力与私下的深不可测之间的距离,留下了最清晰的记述之一。年轻时,他在伯克利结识奥本海默,将他介绍给阿瑟·W.莱德,见过他不看讲稿便掌控庞大听众的场面,后来还认为安全听证会改变了他。彻尼斯的回忆为这段传记提供了一位洞察敏锐的见证者——他为奥本海默的才华所吸引,却不愿把魅力误当成容易理解一个人的依据。
学者与伯克利之友
1929年,彻尼斯在伯克利古典希腊学系攻读博士学位时,初次结识奥本海默。他不久前刚与露丝·迈耶结婚;露丝是奥本海默在伦理文化学校时的童年朋友。彻尼斯本人也是一位杰出的古典学家——到1948年奥本海默聘请他加入高等研究院时,他已被誉为美国研究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首屈一指的学者。因此,他们的交往既有私人情谊,也有严肃的智识敬重,并贯穿奥本海默人生中的重大变化。
彻尼斯回忆说,奥本海默的外貌、声音和举止立即令人印象深刻:“单是他的外貌、声音和举止,就让人爱上他——不论男女。几乎所有人都是如此。”但被吸引并不意味着真正了解他。彻尼斯越亲近地认识他,就越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他。这种张力是彻尼斯描绘奥本海默的核心——他显而易见的天赋吸引人们靠近,而其背后的真实个性却难以捉摸。
难以捉摸的兴趣与不安的亲密关系
彻尼斯不赞同一种简单的解释,即奥本海默之所以显得复杂,只是因为他学识渊博、涉猎广泛。他认为奥本海默“智力上非常敏锐”,但觉得他的情感愿望指向另一个方向:“他想做一个简单的人,按这个词的褒义来说,简单。”彻尼斯观察到,奥本海默非常渴望友谊,却“并不太懂得如何交朋友”。渴望亲近与懂得维系亲近之间的区别,有助于解释为何他的个人魅力会与令人不安或无所适从的人际关系并存。
彻尼斯促成奥本海默结识莱德一事,也体现了这段友谊的智识特质。奥本海默为莱德及要求严苛的梵文学习所吸引;莱德开始在每周四晚上给他上私人课程。彻尼斯认为,这种热情合乎情理,因为奥本海默喜欢艰深的学科,也因为他“对神秘、隐晦之物有兴趣”。在这段回忆中,梵文并非奥本海默科学工作的装饰性消遣,而是他对智识挑战怀有同样热忱的体现;彻尼斯认为,这种热忱是他朋友的显著特点。
彻尼斯还记得奥本海默广泛阅读的一个早期迹象。1932年春天,奥本海默到伊萨卡拜访他时,夸口说自己读过《资本论》。彻尼斯笑了起来,并非因为觉得这话不可能,而是因为当时他并不认为朋友热衷政治。他把这次阅读看作一种典型表现——只因有人说他不了解某本书,他便会去读。这个轶事使那种认为奥本海默的政治兴趣突然出现的说法更为复杂——彻尼斯回忆中的奥本海默,早已怀着智识上的好奇心,涉足陌生领域。
公众演说及其风险
彻尼斯在伯克利的一场学生集会上亲眼见证了奥本海默的演说才华。数千人挤满了男子体育馆。彻尼斯原本对演讲不抱多少期望,因为他不认为奥本海默是公众演说家;然而,斯普劳尔校长介绍他之后,奥本海默不看讲稿,一连讲了四十五分钟。彻尼斯记得,从开场到结束,听众始终鸦雀无声。这一幕让他看到,那个情感世界如此难以捉摸的人,在公众面前却能展现出惊人的掌控力。
这种能力令彻尼斯印象深刻,也令他感到担忧。他认为,如此出色的演说能力仿佛一种毒药,危险之处在于,它可能让拥有者误以为口才可以充当政治护身符。传记在后来描述奥本海默与哈里·S·杜鲁门总统那次准备不足且造成不利后果的会面时,再次谈到这一观察。在那次会面中,即兴发挥未能帮到他——他滔滔不绝的本领,并没有提供当时所需的准备或判断力。因此,彻尼斯的警告不只是对一场演出的赞赏,也揭示了反复出现的一种弱点。奥本海默的天赋能够赢得全场;在压力之下,也可能反过来害了他。
高等研究院与安全听证会
1948年,奥本海默邀请彻尼斯加入高等研究院。这项任命使一段源自伯克利的旧友情与奥本海默将人文学术引入研究院的努力结合起来。现有材料证实了彻尼斯获聘及其学术地位,但没有详细说明他后来在那里从事的工作。尽管如此,他在这段经历中的位置仍体现了奥本海默学术交友的广度——这位院长看重这位古典学家,不仅因为他是来自加利福尼亚的老友,也因为他是研究古代哲学的权威学者。
彻尼斯也成为观察奥本海默1954年安全听证会后生活的重要见证者。他的叙述没有把听证会的后果简单归结为康复或毁灭。其他朋友形容奥本海默失去了精神气,而伊西多·艾萨克·拉比认为,这场审理在精神上摧毁了奥本海默。相比之下,彻尼斯认为奥本海默和凯瑟琳·奥本海默从听证会中走出来时,状态相当不错。他确实注意到奥本海默有所改变,但认为这是进步——听证会之后,奥本海默更愿意倾听,也更能理解他人。这些判断保留了听证会后果的复杂性,没有强行将其归结为单一结论。
彻尼斯还记述了这场磨难对奥本海默家庭造成的一项具体影响。当时十三岁的彼得在学校遇到严重困难;一位同学告诉他,他父亲是共产党人。彻尼斯的证词将公开指控与其在家庭内部造成的影响联系起来——承受听证会后果的不只是作为被告的奥本海默,还有他的孩子。综合来看,彻尼斯的回忆让他处于奥本海默人生故事的几个重要边缘——他足够亲近,能够察觉奥本海默私下的困境;亲眼见证过他在公众面前的辉煌;也关注听证会带来的伤害以及此后可能发生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