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安·艾奇逊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

迪安·艾奇逊在原子政策史上的重要性,源于他曾作出一项影响深远的尝试,试图将原子弹从一项国家机密转变为由国际共同治理的技术。作为哈里·S·杜鲁门任命的委员会主席,他让J.罗伯特·奥本海默和其他顾问参与设计原子能管理制度;随着这项努力失败,他逐渐认为,伯纳德·巴鲁克处理该方案的方式,错失了避免军备竞赛失控的机会。

政府职务与原子政策问题

1945年9月下旬,艾奇逊担任副国务卿期间,听取了奥本海默的介绍。奥本海默谈到,广岛遭受原子弹轰炸、战争结束后,许多曼哈顿计划科学家不愿继续从事武器研究。他告诉艾奇逊,同事们觉得这类工作违背了他们的内心和精神指引。这次谈话让艾奇逊接触到一个很快将成为其原子政策工作的核心问题——能否以一种兼顾新技术的军事危险及其潜在民用用途的方式加以治理。

1946年1月下旬,苏联、美国和其他国家经过谈判,同意成立联合国原子能委员会。随后,杜鲁门任命一个特别委员会制定具体的国际管制方案,由艾奇逊担任主席。委员会成员汇集了政府和公共事务领域的知名人士,包括约翰·J·麦克洛伊、范内瓦·布什、詹姆斯·B·康南特和莱斯利·格罗夫斯将军。艾奇逊告诉助手赫伯特·马克斯,自己对原子能知之甚少;马克斯于是提议成立一个由戴维·利连索尔主持的顾问委员会。艾奇逊的委员会与利连索尔的顾问委员会由此结合了政治权威和行政经验,以及方案所需的专业技术知识。

与奥本海默合作并制定方案

奥本海默是顾问委员会中唯一的物理学家;据对委员会审议过程的记述,他也是其中的核心思想力量。艾奇逊后来回忆,参与者认为奥本海默是他们当中最能启发人、最有创造力的头脑,而且在这项工作中,他尤其富有建设性,也乐于配合。这一评价颇为重要,因为奥本海默在其他场合可能好争辩、言辞尖锐;而在此处,艾奇逊看到这些特质让位于围绕共同问题展开的合作。

艾奇逊也领略了奥本海默将艰深科学讲得生动易懂的才能。在艾奇逊位于乔治敦的家中一次晚宴上,奥本海默拿起粉笔,在一块小黑板上用简笔画说明电子、中子和质子。当艾奇逊和麦克洛伊的问题似乎把这些粒子当成小人时,奥本海默无奈地放下粉笔,温和而绝望地对他们说:“没救了!我真觉得你们两位相信中子和电子都是小人!”这个场景展现了物理学家的概念世界与必须据此制定政策的官员之间滑稽的摩擦,也体现了艾奇逊愿意接受教导,而不是假装自己精通此事。

到1946年3月初,顾问委员会已有一份约3.4万字的报告草稿,由奥本海默执笔,再经马克斯和利连索尔修改。3月中旬,委员会成员在华盛顿的敦巴顿橡树园连续开会四天。成员们轮流朗读报告各部分;读完后,艾奇逊摘下眼镜,称这份文件精彩而深刻。他的反应不仅表示赞同报告的技术论证,也表明他准备支持一项全面的政治方案,以应对报告指出的风险。

这项方案否定了这样的设想——只要简单禁止原子武器,或仅靠国际检查,就能可靠地防止民用项目被转作他用。仅仅监控橡树岭的一座铀扩散厂,就需要三百多名检查员;而检查员也可能难以发现民用设施中的浓缩铀或钚被转作他用。报告认为,和平利用原子能与制造武器的技术能力不可分割。方案建议成立原子能发展局,在国际层面垄断这一领域、控制相关技术,并将其利益用于民用目的。由于世界政府并非短期内可实现的目标,奥本海默主张在这一领域部分放弃国家主权。艾奇逊的职责,是领导一个能够将这种激进设计作为严肃政策方案加以审议的委员会。

巴鲁克、外交与方案受挫

艾奇逊和利连索尔试图通过官僚渠道和公共倡议,让这项方案继续推进。他们的努力使其与巴鲁克发生冲突;巴鲁克抱怨说,他们在暗中削弱他的地位。尽管如此,艾奇逊仍寻求召开会议,调和彼此竞争的方案,并安排相关负责人于1946年5月17日在布莱尔宫会面。这一举措反映了他所处的双重位置——既是国际管制工作的推动者,也是目标渐行渐远的权势官员之间的协调人。

这场争端不只是机构之争。奥本海默曾拒绝巴鲁克邀请他担任科学顾问,之后又对此感到后悔,并询问詹姆斯·B·康南特自己是否应该改变主意。康南特告诉他,为时已晚,巴鲁克已经不再信任他。艾奇逊、利连索尔和奥本海默继续游说,但他们无法左右该方案在联合国的呈交方式。6月14日,巴鲁克提出自己的方案,用《圣经》式的说法将选择描述为“生者与死者”之间的抉择。苏联反对其中的否决权条款,拒绝了该方案,转而提议签订条约,禁止生产或使用原子武器。奥本海默认为这一回应并非毫无道理;杜鲁门政府则断然拒绝。

谈判持续数月,最终一无所获。艾奇逊后来认为巴鲁克负有很大责任,说:“那是他的(巴鲁克的)球,可他把事情搞砸了……他几乎毁掉了整件事。”这一评价表达了艾奇逊的看法——失败并非不可避免,争取认真推动国际管制的机会遭到了错误处理。本书将由此造成的破局描述为一个早期的错失机会——当时本有可能阻止核军备竞赛失控;而后来的军备控制协议,直到古巴导弹危机以及数万枚弹头建成之后才得以达成。

艾奇逊身处猜疑与冷战之中

艾奇逊推动国际管制之际,原子政策正与国内反共主义纠缠在一起。1946年春季,J.埃德加·胡佛调查杜鲁门政府的高级官员,并散布有关原子能政策相关人士的指控。调查对象包括艾奇逊,以及约翰·J·麦克洛伊、赫伯特·马克斯和爱德华·U·康登。调查并未证明这些官员不忠;在这段叙述中,调查说明了保护原子机密的要求如何被用来监视并怀疑参与政策制定的人士。

因此,艾奇逊的意义部分在于一种反差——他协助召集并制定了规模宏大的国际方案,而围绕原子政策的政治环境却日益收紧。委员会能够设想对矿山、工厂、实验室和和平用途的利益实行共同管辖;但它无法让这一愿景战胜美国与苏联之间的不信任、巴鲁克的做法,以及杜鲁门政府对苏联回应的拒绝。艾奇逊后来对巴鲁克的批评,体现了他始终相信,这场失败是一个造成严重后果的政治选择,而不只是专家之间的技术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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