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弗格森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弗朗西斯·弗格森是J.罗伯特·奥本海默自青春期起的密友,亲眼见证了这位年轻人的笨拙与才华,后来也成为讲述他1925至1926年危机的主要信息来源之一。他们的友谊将奥本海默受保护的学生时代与他初到欧洲时的动荡岁月联系起来,并延续至晚年。弗格森的证言为传记增添了一些最鲜活的场景,但也带有一项重要的限定——他讲述的部分内容来自奥本海默本人,而这些故事是否属实仍可能无法确定。
一位来自学校的朋友
弗格森是一名来自新墨西哥的奖学金学生,在奥本海默的毕业年成为他的同学。1919年秋两人相识时,奥本海默学识出众,却在社交生活中显得无所适从。他修习人文与科学领域的多门课程,又学习了希腊语、拉丁语、法语和德语,成绩门门全优;弗格森记得他总是轻松应付,“试图找点事情让自己忙起来”。奥本海默以毕业生代表身份毕业。十六七岁时,弗格森是他唯一真正的朋友。
随着两人长大,他们之间的差异愈发明显。弗格森的社交成熟度已经更高,而他与人交往时的从容会让奥本海默痛切地感到自己落后于人。分别两年后,两位朋友约定于1925年9月在英国会面。弗格森在牛津大学以罗德奖学金生身份学习了两年,将研究方向从生物学转为文学与诗歌,并与英国上层家庭往来。他也已经有了交往数年的女友。相比之下,奥本海默对性与亲密关系仍感到茫然。弗格森后来回忆说,他认为奥本海默“对自己的性生活完全不知所措”。
新墨西哥与共同的天地
在欧洲重逢之前,两位朋友曾一同游历新墨西哥。在阿尔伯克基,弗格森把奥本海默介绍给保罗·霍根,后者也是一位早熟少年,即将前往哈佛大学。霍根记得奥本海默风趣、开朗,能够全身心投入当下。他称三位年轻人是“一支伟大的三人组合”,都是“博学多才之人”。在新墨西哥结识的朋友和经历,让奥本海默走进了一个比他在学校所熟悉的世界更活跃、也少受保护的社交天地。
弗格森还陪同奥本海默、霍根和赫伯特·温斯洛·史密斯前往洛斯皮诺斯牧场。这是一座位于圣菲东北方向、由凯瑟琳·查韦斯·佩奇经营的度假牧场。奥本海默被新婚不久的佩奇深深吸引;弗格森回忆说,他给她送花,并对她大加奉承。这次造访构成了奥本海默与新墨西哥之间长久联系的一部分,但弗格森对传记的意义不止于陪伴奥本海默早年旅行——在剑桥危机让奥本海默的社交能力和浪漫激情显得更加脆弱之前,他已经见识过这些特质。
1925至1926年的危机
1925年9月,奥本海默与弗格森在多塞特郡斯旺尼奇重逢,两人分别两年后,一起沿海岸悬崖步行十天,彼此倾诉心事。弗格森后来回忆说,奥本海默似乎比从前自信,却在情感生活方面仍极为缺乏经验。当时社交上更加自如的弗格森,长篇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事后回想,他觉得自己给奥本海默加诸了太多负担,把这段经历形容为“一次彻头彻尾的精神强暴”。这段回忆展现出他们的友谊如何成为信任的来源,同时也说明,弗格森更为成熟这一点,很容易加剧奥本海默的自卑感。
那年秋天,奥本海默的痛苦日益加深,弗格森得知了一些事情,并在一份日期为1926年2月的记录中记下了这些事。其中一个故事发生在火车包厢里——根据弗格森对奥本海默向他所述内容的记录,奥本海默吻了一名女子,随即被悔恨淹没,之后还想象——或声称——自己在离开车站时把手提箱砸到了她的头上。传记叙述谨慎看待这一据称发生的举动——包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并不确定,而手提箱事件也并未如所述那样发生。不过,这个故事仍传达出奥本海默的痛苦,以及他借以表达痛苦的那些荒诞、自责的讲述。
寒假期间,弗格森在巴黎再次见到奥本海默。奥本海默一直在接受一名伦敦精神科医生的诊治,担心剑桥的校方不让他返校。他的父母艾拉·奥本海默和尤利乌斯·奥本海默正试图帮忙,但弗格森明白,他们的努力并未奏效。奥本海默睡眠很少,行为反复无常。有一次,他把母亲锁在酒店房间里后离开;此后,母亲坚持要他去看一位法国精神分析师。
弗格森在巴黎的另一次遭遇,成为他回忆中最令人惊骇的经历之一。弗格森告诉奥本海默,他已经向弗朗西丝·基利求婚,而且她答应了,奥本海默便从背后用行李箱带袭击他,将带子缠在他的脖子上。弗格森吓坏了,但设法挣脱;奥本海默摔倒在地,哭了起来。弗格森后来认为嫉妒可能是原因之一,尤其是奥本海默此前已经因朋友结婚而感到失落。但传记叙述也提出了一个关于弗格森记忆与讲述局限的问题——赫伯特·温斯洛·史密斯曾提醒他,要谨慎对待奥本海默,同时也回忆说,弗格森自己有一次在社交场合感到受威胁时,曾作出暴烈反应。这段记述并未抹去弗格森的证言,而是将它置于这场危机所笼罩的不确定性之中——奥本海默对危机的部分内容有所透露,另一些内容则被他遮掩。
不确定故事的见证者
弗格森的回忆对于厘清奥本海默与剑桥导师帕特里克·布莱克特有关的毒苹果事件,尤其重要。数十年后,其他熟人记得奥本海默曾在科西嘉岛说,他给一个苹果下了毒,必须回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他们无法判断这是真事还是想象。1979年接受马丁·舍温采访时,弗格森将事件定在奥本海默入读剑桥的第一个学期,即1925年末,当时奥本海默还没有去看精神科医生。1976年,弗格森告诉艾丽丝·金博尔·史密斯,他当时认为下毒企图很可能属实,同时承认奥本海默那时“一直在做各种疯狂的事情”。史密斯认为,弗格森是一位谨慎的见证者,不会假装记得自己记不清的事。
弗格森对这场危机的叙述,并不只建立在他亲眼目睹的场景之上。他承认自己只见证了部分事件,其书面叙述中的一些细节只能来自奥本海默本人。多年来,这位朋友对他的倾诉一直秘而不宣;直到奥本海默去世后,弗格森才透露这些内容。这样的延迟,加上他明确承认某些事件存在不确定性,使他的证言既格外亲密,又必然有所保留。它让传记得以追述一场私人危机,却没有把每一段被记起或转述的经历都说成确凿事实。
延续至晚年的友谊
两人年轻时光已逝,弗格森仍与奥本海默保持亲近。1954年安全听证会之后,奥本海默容貌的变化令弗格森大吃一惊——年仅五十岁的他,原本短而斑驳灰白的头发已经变成银白色,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奥本海默告诉他,自己曾是个“十足的傻瓜”,或许遭遇的一切也是咎由自取——不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有罪,而是因为他确实犯过错误,包括声称自己掌握实际上并不知道的情况。弗格森认为,虚荣心促成了其中一些错误。他记得自己的朋友“像一只受伤的动物”,退缩回去,重新过上更简单的生活。
这段友谊也一直是奥本海默晚年私人生活的一部分。奥本海默与凯瑟琳(基蒂)·奥本海默邀请弗格森到圣约翰岛共度复活节周时,奥本海默患了重感冒,大部分时间卧床休息。基蒂带弗格森沿海滩长时间散步,并为他介绍岛上的植物。这次探访提供了一幅更安静、更具家庭气息的生活图景,与奥本海默晚年生活中那场标志性的公开磨难形成对照。
1967年2月17日,弗格森到家中探望奥本海默。他看得出奥本海默病得很重——虽然还能走路,体重却不足一百磅。两人坐在餐厅里相聚片刻后,弗格森扶他走到卧室,随后离开。第二天,他得知奥本海默在睡梦中去世。他们的友谊就此落幕,并非以戏剧性的和解或临终倾诉收场,而是以一位朋友扶送垂危之人上床这一平常举动结束。数十年间,弗格森既是伙伴、见证者,也是艰难秘密的守护者;他的回忆既保存了这一角色所包含的亲密,也呈现出即便是亲密朋友所能了解之事的限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