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利连索尔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戴维·利连索尔在J.罗伯特·奥本海默的故事中的重要性,源于他在核时代兼具政策伙伴与忠诚朋友这两种不同身份。他不是科学家,而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行政管理者、支持罗斯福新政的自由派人士,也是田纳西河谷管理局的前主席;他帮助制定了一项国际管制原子能的计划。此后,随着政治环境变迁,他始终陪伴在奥本海默身边——从战后政策工作的乐观时期,到终结奥本海默政府影响力的安全听证会,再到标志着他生命最后几个月的疾病。
行政管理者与核政策伙伴
1946年1月下旬,苏联、美国和其他国家经过谈判,同意成立联合国原子能委员会。哈里·S·杜鲁门任命一个委员会拟定核武器国际管制的具体方案,由迪安·艾奇逊担任主席。艾奇逊承认自己对原子能知之甚少后,他的助理赫伯特·马克斯提议成立一个顾问委员会,并建议由利连索尔担任主席。利连索尔接受了任命。他带来了在田纳西河谷管理局与数百名工程师和技术人员共事的行政经验,也拥有支持罗斯福新政的自由派人士的声望;J.罗伯特·奥本海默则与他一同获任,成为委员会唯一的物理学家。
这项任命给了奥本海默一个机会,让他着手解决自己一直等待面对的问题——如何管制原子弹。那年冬天,委员会开始不定期举行会议,奥本海默凭借专业知识和清晰而广泛的论证主导了讨论。他力求达成一致意见,而利连索尔是很快便被他打动的人之一。他们的工作结合了各自不同的长处——奥本海默提供科学与战略构想,利连索尔则协助引领审议过程,力求使这一构想能够说服决策者。
到三月初,委员会已完成一份约三万四千字的草案,由奥本海默执笔,再经马克斯和利连索尔修改。三月中旬,委员会在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的敦巴顿橡树园连续十天举行了四次全天会议。会议地点是一座庄严的乔治敦宅邸,高墙上挂着挂毯和拜占庭艺术品。讨论接近尾声时,与会者轮流朗读草案的各个部分。之后,艾奇逊称赞这份报告是一份卓越而深刻的文件。不久后,报告提交给白宫,并以《艾奇逊—利连索尔报告》之名为人所知。奥本海默希望这份报告能让总统清楚认识到管制原子能的迫切性。
计划受挫后的合作
随后的巴鲁克计划令奥本海默深感失望,但并未终结他与利连索尔的合作。十月,在国会通过1946年《原子能法》并成立美国原子能委员会后,两人讨论了该委员会可能的人事任命。一段联邦调查局录音记录了奥本海默对利连索尔说,尽管世界局势严峻,他并未意志消沉;他钦佩利连索尔正在做的事情,也钦佩这些事情如何改变了自己的世界。这段录音呈现出一种不只是围绕一份报告形成的短暂联盟——奥本海默把利连索尔视为个人生活和公共事务上的鼓舞来源。
那年秋天,杜鲁门任命利连索尔为美国原子能委员会主席。法律要求他成立一个总顾问委员会,协助委员会委员工作。尽管杜鲁门不喜欢奥本海默,奥本海默仍获任该委员会委员,与伊西多·艾萨克·拉比、詹姆斯·B·康南特及其他科学家和顾问共事。利连索尔新的机构职务使他继续与这位曾共同参与国际管制工作的伙伴保持联系,尽管原子能政治日益复杂。
奥本海默公开谈论核政策时,利连索尔也仍然支持他。在一场题为《原子武器与美国政策》的演讲之前,利连索尔为奥本海默作了介绍。奥本海默承认这个题目有些自以为是,并解释说,若把题目范围缩小,便会让人以为他想表达一种自己并无意表达的明确结论。在演讲中,他描述了美国不断增加的原子武器储备,以及美国对大规模初始战略打击的承诺。利连索尔的介绍表明,他是奥本海默信赖的同僚;与此同时,这场演讲直面了政府和军事机构的政策。
政治压力下的忠诚
奥本海默的安全案件声势渐起时,利连索尔以实际行动和公开表态两种方式支持他。奥本海默聘请劳埃德·K·加里森后,利连索尔担心自己原本期待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出庭律师,但他认为针对奥本海默的案件证据薄弱,律师人选的重要性因此较小。这番话表明,作为朋友的他冷静评估风险,并未把忠诚当作淡化事态严重性的理由。
4月20日,在奥本海默听证会期间,利连索尔本人出庭作证。罗杰·罗布的交叉询问围绕着一些利连索尔未获准查阅的文件展开,不过他获准查阅自己的记录。罗布利用备忘录质问他——他此前曾建议由一批杰出法学家组成的委员会对奥本海默案进行全面审查。利连索尔回家后,对他认为是设局陷害的手段和听证过程中的种种景象感到不安;他的日记记载,他难以入睡。这场听证会不仅将他过去的机构工作摆上记录,也让人看到了他的朋友所遭受的审理过程何其严酷。
奥本海默筋疲力尽、烦躁易怒地回到奥尔登庄园,预计还要等上几周才能知道格雷委员会的裁决。联邦调查局的电话窃听录音记录了他的担忧——案件不会悄然了结,因为时代的种种弊病都纠缠在其中。几天后,联邦调查局称他情绪低落,对妻子脾气暴躁。对于最终裁决,利连索尔的态度则更为直截了当——奥本海默的安全许可被撤销后,他写道,委员们不仅对奥本海默判断错误,也误解了明智的公共服务所要求的标准。他的立场既是道德判断,也是对朋友的辩护。他认为,这一裁决损害了公共判断,也损害了评判公职人员时应遵循的标准。
奥本海默在另一起案件中未被传唤作证时,利连索尔给了他些许宽慰。他写道,在这么多卑劣而不公的事情之中,他们理应得到一点公道。这份喘息的余地虽然有限,其情感分量却显而易见。后来在国会山的一次偶遇中,奥本海默在电梯里看见约瑟夫·麦卡锡,便朝他眨了眨眼;利连索尔的友谊属于这样一个时期——奥本海默曾经作为华盛顿圈内人的身份,正逐渐让位于知识分子局外人的角色。
见证疏离、疾病与失去
听证会之后,利连索尔注意到,奥本海默在公众面前的转变,并未使他在私下成为一名积极的异议人士。在一些朋友看来,这位昔日组织募款活动、签署请愿书的人,如今对权威显得异乎寻常地被动而顺从。1955年3月,在二十世纪基金会的一次会议上,利连索尔思考了攻击可能令受批评者变得多么谨慎——他们可能会保守地谈论自己的国家和政府,以免被认为爱国心不足。他将奥本海默公共行为的变化与政治猜疑的氛围联系起来,但没有把两人的反应说成完全相同。
奥本海默从高等研究院出发,并在全国各地演讲,逐渐塑造出一种不同的公共角色——不再是身处政府政策核心的科学界内部人士,而是一位疏离而富有魅力的知识分子局外人。利连索尔经常见到他,觉得他变得温和了。到1958年,奥本海默瘦长的身躯已微微佝偻;在利连索尔看来,他脸上的忧虑纹路似乎已被一种平静取代,那平静来自他经受过一场猛烈而痛苦的风暴。这番描述捕捉到一种变化——这既不是恢复昔日权威,也不只是简单的失败;奥本海默失去了安全许可,却获得了一种由幸存经历和疏离感塑造的公众风度。
利连索尔的日记后来记录了公众的镇定无法掩饰的衰弱。1966年春日的一天,他到奥尔登庄园探望,看到奥本海默的模样后大为震惊。奥本海默说自己对未来没有把握;利连索尔与凯蒂在花园里散步时,看到她僵住身子、咬着嘴唇,随后在他轻轻吻过她的脸颊后突然落泪。她平复了一些,提议他们回屋。利连索尔赞赏她的坚强,并把奥本海默看作她的丈夫,也看作一段共同过往——其中有幸福,也有痛苦——的承载者。这一幕让他的友谊成为一种见证——他记录的不只是奥本海默遭遇的公共挫折,也包括其亲近之人承受的私人压力。
1967年1月6日,奥本海默得知放射治疗对他的癌症疗效不佳。第二天,他和凯蒂招待朋友共进午餐,端上昂贵的鹅肝;凯蒂则保持着完美女主人的礼仪。利连索尔离开时,奥本海默帮他穿上外套,并低声告诉他医生带来了坏消息。到了屋外,凯蒂失声痛哭。利连索尔称即将到来的死亡是一种浪费,也是一种残酷,并记录了奥本海默内敛而凝定的目光。他记下的奥本海默最后几幕,将寻常的待客之道与迫近的死亡置于同一画面之中。数十年来,利连索尔既是行政管理者、合作者、辩护者,也是亲密的见证者——他的记述衡量出奥本海默巨大的公共影响与承受这一切的个人之脆弱之间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