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霍金斯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

霍金斯在这段记述中的重要性,在于他身兼多种不同身份——哲学学者、具有改革思想的共产党党员、伯克利知识界活动的参与者,以及洛斯阿拉莫斯内部安全委员会成员。他既把J.罗伯特·奥本海默视为政治上的同道,也认识他作为实验室主任时具有的说服力——这种权威能够将冲突转化为表面上的共识。这段经历使霍金斯得以近距离观察政治猜疑与战时科学工作的实际需求之间的紧张关系。

身份与政治主张

1936年,霍金斯来到伯克利学习哲学。几乎一到那里,他就进入了奥本海默的交往圈,并结识了菲尔·莫里森、戴维·玻姆和乔·温伯格等学生与研究人员。他的政治活动源自大学环境及其周边的劳工纠纷——在斯坦福大学结识弗兰克·奥本海默后,霍金斯于1937年末加入共产党。与奥本海默兄弟和许多其他学者一样,他对针对加利福尼亚州农场工人的反劳工私刑暴行感到愤怒。不过,他参加党务活动的时间有限;直到约1940年,他才认识全职组织者史蒂夫·纳尔逊。

霍金斯明白,在学术界公开宣称自己是党员会带来风险。他后来回忆说,党员隐瞒自己的政治归属,因为一旦公开,就可能丢掉工作。在他的叙述中,参与左翼活动与公开表明自己的共产党员身份并非一回事——一个人可能参与左翼政治活动,同时也知道,公开承认这种政治归属会带来职业上的后果。他本人的政治立场并非指向革命行动。他将这个团体的目标描述为推动罗斯福新政向左转;他认为这一改革目标既适用于奥本海默,也适用于自己。这段记述将霍金斯的政治身份呈现为对集体改革的投入,而非革命计划。

伯克利人际网络与奥本海默

到1941年,霍金斯已作为伯克利哲学系的初级教员,积极参与当地校园政治。他与温伯格、莫里森等人一起参加在私人住宅举行的读书小组。他们的讨论围绕历史唯物主义和历史理论展开。霍金斯尤其钦佩莫里森,两人也成了亲密朋友。小组有时还在奥本海默家中聚会,使霍金斯置身于一个学术讨论、政治主张与私人交往彼此交织的人际网络之中。

霍金斯第一次见到奥本海默,是在一次教师工会会议上;会议讨论的是薪酬过低的助教所面临的困境。令他印象深刻的不只是奥本海默的口才,还有他倾听的方式——奥本海默能够汇总不同发言者的论点,形成一个令他们觉得自己已经达成共识的总结。霍金斯认为这是一种非凡的政治才能。多年后,当有人问奥本海默是否加入过共产党时,霍金斯说自己不知道。他认为,与其追问这一点,不如关注奥本海默毫无疑问地参与左翼活动这一事实。这种区分反映了他们政治世界的核心不确定性——彼此交往和共同的改革目标显而易见,但霍金斯无法确认奥本海默是否正式入党。

助理与实验室调解者

在洛斯阿拉莫斯,霍金斯担任奥本海默的私人助理,并看到他在科学家中运用同样的调和技巧。争论一开始,奥本海默就会先倾听,再总结相互冲突的立场,以此化解分歧。霍金斯将其形容为一种表演,即使是科学资历更深的同事也会因此对奥本海默心生敬意。他的观察使自己在伯克利时注意到的政治才能有了实际内涵——奥本海默并非只靠强势断言说服他人;他能够让人们在共同的表述中认出自己的观点。

霍金斯的职责也延伸到了实验室的安全体系。在奥本海默与格罗夫斯将军达成的安排下,霍金斯与约翰·曼利、化学家乔·肯尼迪一起组成三人委员会,负责内部安全。委员会的职责涉及实验室内部的安全事务,范围限于T区;该区域由第二道铁丝网围住,宪兵和士兵不得进入。委员会负责日常管控,包括检查科学家是否锁好文件柜,以及是否在夜间将机密文件留在外面。一项执行措施将疏忽转变成彼此监督的责任——任何被发现将机密文件遗落在外的人,都必须在第二天晚上巡查实验室,留意是否有人犯下同样的过失。因此,霍金斯的职位使他过去的政治交往与保密事务的管理联系起来,而不是让他作为安全体系的审查对象置身事外。

安全审查下的政治立场

霍金斯获任这一职位本身就引起了怀疑。实验室的常驻人员德席尔瓦上尉毕业于西点军校,对周围的人疑心极重;霍金斯过去的党员身份加深了他对奥本海默所选委员会的疑虑。然而,奥本海默看重霍金斯及其能力,并认为他的左翼政治立场忠诚且倾向改革,而非革命。这种对比十分重要——在洛斯阿拉莫斯,一个人的政治经历可能引发怀疑,即使最了解此人的实验室主任认为,这段经历与效忠美国并不矛盾。

约翰·兰斯代尔对奥本海默的讯问,展现了霍金斯的名字如何进入安全审查记录。当被问及与该项目有关的可能是党员或曾经入党的人时,奥本海默说出了几个人名,并将霍金斯与他认为曾经入党的人区分开来。他说自己不认为霍金斯加入过共产党。这段记述并未消除霍金斯政治经历中的所有不确定性;它记录的是奥本海默在一次调查中的判断,而在这次调查中,人名与政治归属都具有重大影响。霍金斯既是安全委员会成员,也是一个政治经历可能受到该委员会所服务的机构审查的人。

奥本海默战时判断的见证者

霍金斯还陪同奥本海默经历了尼尔斯·玻尔访问洛斯阿拉莫斯期间一个颇能说明问题的时刻。两人陪玻尔步行返回富勒旅馆时,玻尔顽皮地试探阿什利池上的冰面。通常胆子更大的奥本海默却当着霍金斯的面说,如果玻尔掉进冰里怎么办,语气中透出担忧。第二天,奥本海默把玻尔写给富兰克林·D·罗斯福的一封信给霍金斯看。霍金斯认为,这一举动表明奥本海默希望罗斯福已经理解玻尔关于国际谅解和原子能管制的主张。霍金斯后来回忆说,洛斯阿拉莫斯的人们在那里工作的余下岁月里,始终怀抱着这种乐观。在这一事件中,他不只是观察实验室管理的人,也是奥本海默愿意向其展示珍贵文件的知己。

这种接近奥本海默的机会,并不意味着霍金斯或他的交往圈能够决定原子弹的使用方式。1945年5月的目标委员会讨论期间,菲尔·莫里森提出应向日本发出警告;如果无法安排示范,也可以考虑散发传单。霍金斯在场时,一名陆军军官反对这项提议;后来,霍金斯证实了莫里森的说法——警告提议遭到否决,莫里森也几乎没有机会影响讨论。这一幕将霍金斯置于一位发言未能奏效的同事身旁,也显现出政策与军事决策形成之际,科学家的影响力正在缩小。纵观这些事件,霍金斯在叙述中的角色是一位身处机构内部、积极参与政治的见证者——他能够协助维护实验室安全,观察奥本海默的说服力与个人影响,也记录下人们对国际管制的期望,以及科学异议所面临的局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