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温伯格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

约瑟夫·温伯格来到伯克利时,是一名二十一岁的研究生,素有自负、直言不讳、难以约束之名。在J.罗伯特·奥本海默周围的圈子里,他既找到了自己追求的思想挑战,也遇到了一位认真看待他才能的导师。他的人生轨迹——从一名受到活跃的物理学界欢迎的学生,到一名遭受战时监视、服兵役并在后来被起诉的人——展现了科学工作与政治猜疑如何交织在一起,并产生远远超出实验室范围的后果。

进入奥本海默的圈子

核裂变的消息正在伯克利激起物理学家的热议之际,温伯格敲响了勒孔特楼219室的门。此前,他被威斯康星州的物理学教授格雷戈里·布赖特在学年中途打发离开。布赖特认为,伯克利是少数几个“像你这么古怪的人也能被接受”的地方之一。温伯格曾抱怨说,奥本海默发表在《物理评论》上的论文是他唯一看不懂的文章。这个挑战非但没有让他打退堂鼓,反而促使他登门拜访奥本海默。

温伯格最初的印象是门后传来一阵骚动。他回忆说,自己大声敲门,随后门一开一关,有个人“伴随着一大团烟雾和一阵喧闹”冲了出来。奥本海默问他有什么事。温伯格解释自己的学业情况时,表现得不太令人信服,便承认奥本海默的判断更为准确。随后,奥本海默向他表示祝贺,并邀请他加入小组的活动。这次交谈为两人的关系定下了基调——奥本海默可能说话唐突、喜欢调侃,而温伯格则以自信和敢于冒险回应他的作风。

奥本海默把这位新来者介绍给欧内斯特·劳伦斯、莱纳斯·鲍林,以及研究生哈特兰·斯奈德、菲利普·莫里森和悉尼·M·丹科夫。温伯格惊讶地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群声名卓著的物理学家中,但这个团体随和的氛围很快就让他们彼此平等地交谈。在学生会餐厅“哈特兰”里,温伯格与莫里森和丹科夫共进午餐,谈起尼尔斯·玻尔报告发现核裂变的电报。有人在餐巾纸上画出一种可能的炸弹。最初的计算表明,链式反应可能在爆炸前就会熄灭;学生们当时还不知道,铀可以被提纯和浓缩到足以改变计算结果的程度。一周之内,奥本海默已在办公室的黑板上画出一幅粗略的炸弹示意图。这件事使温伯格置身于理论推测与核裂变新近显现的实际影响交会之处。

严格而体察入微的导师

初次会面后的第二天,奥本海默坐下来与温伯格讨论他要研究什么。他打趣地问温伯格是否打算成为物理学家,以及此前做过些什么。温伯格讲述了一个理论问题,奥本海默便问他是否把它写成了论文。他还没有写,却贸然承诺第二天早上交稿。奥本海默把截止时间定在八点半。温伯格用当天剩下的时间和整个夜晚写稿,随后拿回论文,发现扉页上写着“斯努西根希洛利格”。奥本海默解释说,这是荷兰俚语,表示赞许,大致相当于“可爱的家伙”。这个玩笑传达了一个明确的评价——这篇论文达到了值得称赞的水准。

温伯格成了奥本海默核心圈子里忠心耿耿的一员。他后来形容,自己对奥本海默的崇敬也是其他人共有的,包括莫里森、乔瓦尼·罗西·洛马尼茨、戴维·玻姆和马克斯·弗里德曼。不过,奥本海默的指导并非对所有人都采用同一种严苛方式。温伯格观察到,奥本海默会给遇到困难的学生安排一个力所能及的论文题目,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方式领会问题并完成博士学位。依温伯格所述,与给他自己、莫里森和丹科夫等学生布置的更艰难挑战相比,这种差异体现出奥本海默能够根据眼前之人的特点调整指导方式。因此,温伯格记住的不仅是奥本海默的思想强度,还有他的耐心与对人的体察。

政治与伯克利社群

奥本海默周围的年轻物理学家政治立场并不一致,但许多人参与了人民阵线的事业和左翼讨论。有些人,包括莫里森和玻姆,承认自己是共产党党员;另一些人则处于外围。温伯格很可能至少短暂加入过共产党。这个群体的政治生活既包括非正式的学习和交谈,也包括有组织的活动;政治生活与他们的社交和学术生活交织得相当紧密,以至于后来要把政治关联与科学工作分开并非易事。

欧洲战事使这些讨论的情感分量愈发沉重。1942年秋,当报纸报道斯大林格勒战役时,温伯格回忆说,他和朋友们觉得自己与俄罗斯人民一同承受苦难。他还记得,尽管他们知道苏联的公审是场骗局,却对苏联的公审视而不见。他的回忆呈现出他们观念中的矛盾——反对纳粹主义、支持苏联的战争努力,与对政治镇压的了解同时存在。温伯格的叙述没有掩盖这种矛盾;它记录了当时反纳粹斗争的投入如何使他和朋友们不愿正视某些问题。

监视与战时后果

到1943年,温伯格的政治关联已成为引发怀疑的依据。调查人员查看一张洛马尼茨与温伯格、玻姆和弗里德曼同框的照片后,得出结论,称四人经常在一起。鲍里斯·帕什中校说,他的调查人员已确认温伯格的身份,并声称掌握了足够的信息,可以指认他和玻姆是共产党党员。此处所述证据涉及调查人员的说法和做法;它并不能证明温伯格曾向苏联特工传递情报。

帕什的猜疑升级,超出了监视的范围。1943年7月,联邦调查局报告称,他想绑架温伯格等人,把他们带到海上,并“按照俄罗斯人的方式”审讯。联邦调查局出面劝阻这项计划,并指出以这种方式取得的信息无法在法庭上使用。后来没有出现进一步证据将温伯格与间谍活动联系起来,但他仍被征召入伍,派往阿拉斯加的一处陆军驻地。这一系列事件使怀疑造成了实际后果,却没有证实所指控的情报活动——温伯格被迫离开伯克利的科学环境,转而服兵役。

同一圈子里的其他人也受到此事影响,但遭遇各不相同。玻姆被禁止参与曼哈顿计划,但继续从事物理学研究;洛马尼茨在余下的战争期间一直待在美国本土的陆军营地;弗里德曼则在先后任职的实验室中接连失去职位。温伯格离开伯克利前往阿拉斯加,属于一种更广泛的情形——安全调查在公众能够评估证据之前,就已经扰乱了人们的职业生涯和人际关系。与此同时,奥本海默正准备前往洛斯阿拉莫斯。离开前,他与史蒂夫·纳尔逊共进午餐,但现存的叙述没有提及奥本海默与温伯格之间有类似的道别。

起诉与猜疑的长远影响

多年后,温伯格与这段历史的关联在一桩联邦刑事案件中再度浮现。记录将这起诉讼列为《美国诉约瑟夫·W·温伯格案》,并指出奥本海默因该案不得不出庭。温伯格获判无罪。但这一结果本身并不能消除他曾遭调查和起诉所带来的职业后果。

案件结束后,一位潜在雇主告诉温伯格,若要雇用他,需要有人为他担保,并表示接受奥本海默的推荐信。奥本海默为温伯格致信伯纳德·斯佩罗。这项请求赋予了早年的师生关系一种后来才显现的实际意义——曾要求一名年轻物理学家彻夜赶稿、并评判其论文的老师,如今受人之托,要帮助他获得工作的机会。因此,温伯格的经历最终回到了始于219室的那段关系——这不是一个才华出众的学生一路晋升的简单故事,而是一个职业抱负、政治审查和持续需要个人支持彼此相连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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