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魏斯科普夫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维克托·魏斯科普夫在J.罗伯特·奥本海默的故事中的重要性,在于他兼具科学上的同道情谊与政治上的坦率。他是奥本海默信赖的朋友,也与他抱有广泛的社会主义信念;1938年,他在两人的交谈中讲述了自己亲历的苏联恐怖统治。魏斯科普夫后来回忆说,那是奥本海默开始远离共产党的决定性一周。战后,他仍是奥本海默科学圈子的一员,但并未一味追随他——在科学家们辩论原子能应由谁掌控时,他敦促同事更加严格地审视奥本海默的提议。
科学同道情谊与新墨西哥牧场
魏斯科普夫是曾在奥本海默位于新墨西哥的佩罗卡连特牧场逗留数日的物理学家之一。访客们见到的是一处简朴的隐居之所,但令他们惊讶的是,看似脆弱的主人竟乐于忍受那里的艰苦。牧场不仅是休息之地——奥本海默利用那里与世隔绝的环境,长时间骑马深入荒野;到访者也因此得以见到他脱离大学和实验室日常生活的一面。
1938年夏天,魏斯科普夫与乔治·普拉切克再次来到牧场;此前,两位物理学家都曾在苏联待了数月。他们此行不只是重聚。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他们与奥本海默进行了多次长谈,讲述自己所见所闻。魏斯科普夫和普拉切克告诉他:“俄国并非你所想的那样。”他们举出的证据包括阿列克斯·魏斯伯格遭到逮捕;这位奥地利工程师兼共产党员仅仅因为与他们交往便被拘押。魏斯科普夫把试图联系朋友、对方却否认认识他们的经历称为“一种极其可怕的体验”;他对奥本海默的警告直截了当:“情况比你能想象的还要糟。这是一片泥沼。”
政治转折点
奥本海默起初对访客们的报告持怀疑态度,但在他们讲述逮捕事件和恐惧气氛时,他提出了深入的问题。十六年后,他回忆说,他们报告的内容听起来可靠、不带狂热,而且属实。他说,他们的讲述呈现出的苏联,即使仅依据他们有限的经历,也是一个充斥清洗、恐怖、荒唐低效的管理和长期受苦民众的国度。因此,魏斯科普夫的证言所记录的,并非左翼理想突然遭到抛弃,而是可信赖的见证者所提供的具体证词产生了影响。
魏斯科普夫记得,奥本海默听完这些讲述后,仍深深眷恋共产主义。他们之间的政治纽带,部分建立在共同相信社会主义值得追求这一信念之上;奥本海默信任魏斯科普夫,正是因为他并非出于对左翼的敌意而发言。魏斯科普夫还回忆起两人之间令他感动的亲密关系。他的劝告之所以有力,正是因为这两者兼而有之——他能够描述苏联的暴行,同时不把这番话变成对他与奥本海默共同怀抱的政治希望的否定。
对魏斯科普夫而言,牧场的那一周标志着变化的开始。他后来称那是奥本海默一生中的决定性时期,并说那开启了奥本海默远离共产党的过程。他也认为,奥本海默当时已经看到了阿道夫·希特勒带来的危险,到1939年时已与共产党团体相距甚远。这种解读与相关证据并存——奥本海默对共产主义的同情并未立即消失。这一转变是渐进的——这些讲述动摇了他对苏联制度的信心,但他对左翼的依恋仍然持续。
科学家、原子政策与异议
魏斯科普夫后来在这段故事中的角色,不限于倾诉政治见闻。他指出,战争改变了物理学的地位,因为科学对所有人的直接重要性由此变得显而易见。按照他的说法,这一变化是通过战时应用所带来的残酷论证显现出来的——物理学再也不能被视为一个与公共后果分离的领域。他的这番思考为科学家们的战后争论提供了更广阔的背景——基础研究曾被迫中断,但科学在战时的应用也使公共责任问题无可回避。
这种张力在关于梅—约翰逊法案的辩论中显现出来。洛斯阿拉莫斯科学家协会的成员最初曾考虑奥本海默的建议,但随着反对法案的声浪扩展到洛斯阿拉莫斯之外,魏斯科普夫告诉该组织执行委员会,应当更加严格地研究这些建议。不到一个月,该组织便与奥本海默分道扬镳,并开始动员反对这项立法。成员们派威利·希金博瑟姆前往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利奥·西拉德和其他科学家则出席作证,反对该法案。科学家的游说帮助使法案未获通过。魏斯科普夫并非这场运动唯一发声的人,但他的干预表明,他拒绝让对奥本海默的尊重左右这场争论。
科学组织者与见证者
1947年6月的谢尔特岛会议上,奥本海默组织了一场顶尖理论物理学家会议并主导了讨论,尽管正式主持会议的是卡尔·达罗。魏斯科普夫也是与会物理学家之一。达罗描述了奥本海默犀利的分析、冷面幽默和驾驭语言的能力;亚伯拉罕·佩斯则对他近乎神职人员般的风范印象深刻,仿佛他在引导听众领略自然界的奥秘。这场聚会体现了战后对基础问题的回归,与会者发表了关于兰姆位移和核磁共振等主题的报告。魏斯科普夫的出席表明,他身处这样一个学术共同体之中;在其中,奥本海默与其说是每项发现的作者,不如说是一位有力的组织者和对话者。
会议还出现了一段小插曲,展现了奥本海默声名之盛。离开谢尔特岛后,奥本海默雇了一架私人水上飞机,飞往波士顿领取哈佛大学授予的荣誉学位。魏斯科普夫和其他几位物理学家接受了他的邀请,与他同行。一场风暴迫使飞行员在康涅狄格州新伦敦的一处海军基地降落,而民用飞机不得进入该基地。一位愤怒的海军上尉上前质问时,奥本海默走上前介绍了自己。对方问他是不是“那位奥本海默”时,他回答:“我姓奥本海默。”随后,这位军官为一行人安排了茶和饼干,并派海军巴士送他们前往波士顿。魏斯科普夫是这场小小却意味深长的交锋的见证者;这场交锋发生在军事规则与奥本海默的公众声望之间。
在这些事件中,魏斯科普夫既是一位朋友,他的信任使坦率谈论棘手政治问题成为可能;也是一位理解科学公共分量已发生变化的同事;还是一位愿意在组织辩论中质疑奥本海默的物理学家。他的回忆既保留了两人共同信念所带来的亲密,也呈现了这种共识的限度——眷恋左翼并不意味着必须对苏联恐怖统治保持沉默;敬仰奥本海默,也不意味着无需审视便接受他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