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莫里森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

菲利普·莫里森的经历贯穿这个故事,从伯克利的研讨室,到天宁岛上为炸弹做准备,最后到描述广岛。作为一名才华出众的理论物理学学生和共产党党员,他在追随J.罗伯特·奥本海默前往洛斯阿拉莫斯之前,便属于奥本海默的知识圈子。他的工作将抽象计算与日益紧迫的战时需求结合起来;炸弹使用之后,他对广岛的叙述使人难以继续维持技术成就与人类后果之间的距离。

成长经历与伯克利

莫里森1915年出生于匹兹堡,在凯瑟琳(基蒂)·奥本海默童年故居附近长大。他接受公立学校教育,1936年获得卡内基理工学院物理学学士学位。同年秋天,他进入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师从奥本海默学习理论物理。他到校时一条腿戴着支架,那是童年患小儿麻痹症留下的永久痕迹。康复期间,他学会了以每分钟五页的速度阅读;作为研究生,他以渊博的知识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涉猎范围从军事史到物理学。

莫里森是几位将奥本海默视为导师和榜样的年轻理论学家之一。这个群体还包括乔瓦尼·罗西·洛马尼茨、大卫·玻姆、马克斯·弗里德曼和约瑟夫·温伯格。莫里森称他们是“自觉而大胆的知识分子”。他们对理论物理学的投入与政治参与并存——他们参与人民阵线事业,不过与共产党的联系程度各不相同。莫里森并非只是恰好与奥本海默兴趣相投的学生;他成为一个圈子的一员,在那里,知识上的认同、政治讨论与科学工作彼此交织。

政治立场与党组织问题

莫里森于1936年加入共产党。他并不隐瞒自己的左翼观点,但也没有公开自己的党员身份;他的伯克利办公室同事戴尔·科森并不知道他是党员。莫里森后来回忆说,会议有时像大学生闲聊聚会,党员和非党员难以分辨,讨论内容则涵盖“天下万事”。作为一名手头拮据的研究生,他每月缴纳二十五美分党费。

他在纳粹—苏联条约签订后仍然是党员,但珍珠港袭击后逐渐疏远了党组织。那时他正在伊利诺伊大学任教。他所在的小组决定应优先支援战争,因此没有时间进行政治讨论。莫里森的描述表明,这一转变既出于实际考虑,也涉及政治立场——战时紧急状况改变了小组的活动方向,而非促成一次戏剧性的公开决裂。

后来,关于莫里森是否曾属于与奥本海默相同的党小组的争议,暴露出这些关系所笼罩的不确定性。哈康·谢瓦利埃回忆说,伯克利有一个“秘密小组”,成员通过一名已知的党员缴纳党费;他认定此人是莫里森,而奥本海默据他推测是单独缴费——或者如奥本海默所坚持的那样,只作捐款而不缴党费。谢瓦利埃将这个小组描述为一群讨论国际事务与政治的学者,而非听从党组织指令的团体。莫里森承认自己是党员,但断然否认曾与奥本海默同属一个小组,并指出学生不会被安排与教职人员编在同一小组。各方说法无法归结为一个毫无争议的版本;莫里森本人的政治经历是清楚的,但他与奥本海默之间是否存在所说的组织联系,仍有争议。

从计算到战时期限

莫里森在奥本海默圈子里的工作,包括早期接触核裂变的含义。奥本海默将约瑟夫·温伯格介绍给几位著名物理学家和研究生后,温伯格、莫里森与西德尼·M·丹科夫前往学生会餐厅“哈特兰德”共进午餐。他们讨论了尼尔斯·玻尔关于发现核裂变的电报。有人根据链式反应的设想,在餐巾纸上画了一枚炸弹。莫里森做了初步计算,得出的结论是,设想中的装置行不通——他认为,链式反应会在爆炸之前便熄灭。这一幕既展现了这个群体的猜想何其迅速,也体现了他们最初答案所具有的试探性。几笔就能画出一枚炸弹;要判断其物理原理是否成立,则需要计算。

1942年夏天,问题变得更加重要。当时,一场研讨会在勒孔特楼四层阁楼举行,地点在奥本海默办公室上方。法式门通向阳台,但为安全起见,阳台上横架着一道粗铁丝网,而且只有奥本海默持有房间钥匙。温伯格记得,奥本海默指出阳光如何将铁丝网的影子投在桌上的文件与人身上。对聚集在那里的物理学家来说,这个图案使他们身处囚笼的事实显而易见——科学讨论是在一道实体与制度并存的牢笼中进行的。

这个群体的计算帮助确定了这项事业的规模。到八月下旬,经过进一步研究,原子爆炸可能引燃大气的担忧已经消除,奥本海默正准备研讨会的总结报告。报告估算,原子装置释放的能量将是此前计算的150倍,但所需的可裂变材料临界质量也将是先前估算的六倍。报告的结论并非炸弹很容易制造,而是只有调动庞大的科学、技术和工业资源,才有可能实现。莫里森早先那次未能成功的草图,属于一个不断发展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推测性的可能性一次次接受计算与材料供应限制的检验。

计划进入战时最后冲刺阶段时,压力既以日期衡量,也以方程衡量。莫里森回忆说,有人告诉他,八月十日前后是一个“神秘的最终期限”,技术人员必须“不惜风险、金钱或良好研发方针所付出的任何代价”赶上期限。苏联即将加入太平洋战争,以及迫近的波茨坦会议,都是这项工作紧迫性的背景。期限将科学判断压缩进时间表——炸弹必须准备就绪,即使改进方案能更有效地利用材料也不例外,因为延误本身被视为一种危险。

广岛——从庆祝者到见证者

莫里森当时在天宁岛;他曾在那里协助准备炸弹,并将其装载到埃诺拉·盖伊号飞机上。广岛的消息传来后,当晚洛斯阿拉莫斯的人员举行了聚会。莫里森后来回忆说,在战时举行庆祝可以理解,但他的回忆聚焦于另一幅画面——他坐在床沿,猜想另一边的广岛正在发生什么。庆祝的聚会与独自一人的疑问发生在同一时刻。胜利并未消除人们试图想象这种武器给计划围墙之外的人们造成何种伤害的努力。

十月,莫里森与鲍勃·瑟伯以及第一批科学观察员从广岛和长崎返回。他对当地的描述改变了洛斯阿拉莫斯一些人对轰炸的理解。琼·巴赫尔回忆说,听了莫里森的叙述后,她无法入睡,震惊得浑身发抖。这一反应说明,他的角色不仅是一名协助准备武器的科学家,也是一位见证者;他的描述能力将后果带到人们面前,而此前这个群体一直试图从远处理解这些后果。

莫里森在洛斯阿拉莫斯作了正式简报,也为阿尔伯克基的一家电台概述了自己的观察。他描述自己低空盘旋飞过广岛,看到城市地面被烧成红色、一片平坦。他叙述中的关键对比,是长时间空袭的熟悉规模与毁灭集中程度上的新变化——不是数百架飞机在漫长的夜里陆续到来,而是一架轰炸机、一枚炸弹,在一颗步枪子弹飞越这座三十万人口的城市所需的时间里,将它变成一座燃烧的火葬堆。他用“这就是新事物”这句话指出,改变的不只是武器的威力,还有毁灭的规模与速度。莫里森将空中所见转化成听众能够理解的描述,同时没有将这场灾难说成寻常之事。

友谊、声誉与记录的局限

莫里森与奥本海默的亲近,是他被他人记住的部分原因。战争爆发后,谢瓦利埃在纽约街头遇见他,将他视为昔日同志,也视为奥本海默战前最亲密的朋友之一,以及追随奥本海默前往洛斯阿拉莫斯的关键物理学家。留存下来的记述记录了这次相遇,以及谢瓦利埃赋予它的过往背景,却没有说明他们谈话的内容。这一局限很重要——在这段经历中,莫里森是连接谢瓦利埃的政治过往与奥本海默战时圈子的一个人物,而不是揭示两人交谈新细节的消息来源。

在这些经历中,莫里森的角色有所变化,却并未分裂成彼此无关的人生。他是那位阅读迅速、知识广博、令同辈印象深刻的学生;是一名政治关系后来备受争议的党员;是一位检验链式反应能否维持爆炸的物理学家;是一名面对最后期限的技术工作人员;也是一位受托向他人说明广岛的归来观察员。从餐巾纸上的草图到电台上的描述,这一转变赋予了他的经历独特的力量——起初,他计算武器能否奏效;后来,他描述武器奏效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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