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格弗里德·伯恩费尔德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

西格弗里德·伯恩费尔德是一位维也纳精神分析学家和教师,逃离纳粹统治下的欧洲后,他来到加利福尼亚,聚集知识分子探究心智的运作。他在J.罗伯特·奥本海默生命中的重要性,不仅在于他主持的研讨班和读书会,更在于他所代表的独特交汇——一位试图让精神分析与马克思主义政治理论展开对话的难民和政治理想主义者,以及一位研究对象引起了某位物理学家注意的分析师;这位物理学家仍受到早年心理危机的影响。

难民、分析师与政治理想主义者

1937年,随着纳粹主义蔓延,伯恩费尔德逃离欧洲。他先去了伦敦,精神分析学家欧内斯特·琼斯建议他向西迁移,而不是留在那里。到了九月,伯恩费尔德已在旧金山安顿下来;当时这座城市只有一位在业的精神分析师。他的妻子苏珊娜也是精神分析师。这对夫妇的到来正值境况骤变之后——苏珊娜的父亲曾是柏林一位颇有影响力的艺术画廊经营者,帮助将塞尚和毕加索介绍给德国公众;然而,伯恩费尔德夫妇不得不卖掉他们曾经令人瞩目的藏品中所剩不多的最后几幅画之一,以支付生活开销。

伯恩费尔德带到新环境中的不只是专业知识。在奥地利,他起初以犹太复国主义者的身份投身政治,后来成为社会主义者。他是一位雄辩的教师和热忱的理想主义者,也是少数试图将精神分析与马克思主义政治理论相结合的弗洛伊德学派分析师之一。因此,他的思想承诺将有关个体心理的问题与更广泛的政治关切联系起来,同时又不把前者化约为后者。

一个鲜明的个人细节让奥本海默注意到了他的到来——伯恩费尔德身材高瘦,戴着一顶猪肉派式毡帽,帽顶低平。奥本海默印象深刻,也戴起了类似的帽子。这一举动以一种具体而微的方式体现了伯恩费尔德的影响力——他的影响并未局限于研讨室中讨论的思想。

旧金山读书会

在旧金山安顿下来后的几周内,伯恩费尔德组织了一个定期讨论小组,汇集了来自多个领域的知名知识分子。除了奥本海默,成员还有爱德华·托尔曼、欧内斯特·希尔加德、唐纳德和琼·麦克法兰、埃里克·埃里克森、恩斯特·沃尔夫、斯蒂芬·佩珀和罗伯特·洛维。成员们各自不同的职业使这个小组在实践中真正具有跨学科性质,而不只是徒有其名——其中有心理学家和精神分析学家、儿科医生、哲学教授、人类学家和物理学家。

他们在私人住宅中聚会,喝葡萄酒、抽香烟,讨论包括阉割恐惧和战争心理学在内的精神分析话题。伯恩费尔德有时会讲述治疗工作中的个案。像他的导师弗洛伊德一样,他讲课时不带讲稿,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另一位精神分析学家内森·阿德勒既记得伯恩费尔德讲话时的雄辩,也记得聆听其演讲所带来的审美感染力。这个叙述呈现的伯恩费尔德不只是小组组织者,还是一位极具感染力的演讲者——他阐述问题的方式本身就是吸引力的一部分。

奥本海默是小组中唯一的物理学家,人们记得他对精神分析兴趣浓厚。从1938年到1941年,他抽出时间参加伯恩费尔德的研讨班。这个讨论小组最终促成了一家更为持久的机构——1942年,旧金山精神分析研究所与学会由此成立。因此,伯恩费尔德在当地的工作超越了私人谈话圈子,尽管相关记载将该机构的成立描述为小组活动的成果,而不是伯恩费尔德一人之功。

奥本海默与心理学

伯恩费尔德的教学契合了奥本海默的一项特殊兴趣。奥本海默对年轻时与精神科医生接触的经历怀有痛苦记忆,但早年的艰难经历并未使他对心理学探究漠不关心。本书将他对埃里克森关于青年身份形成的论述的关注联系起来——埃里克森提出,青春期延长和长期心理紊乱可能反映了一个人难以摆脱不受欢迎的人格片段;追求完整自我,也可能与害怕失去自我身份并存。他认为,在某些情况下,这种冲突可能导致愤怒和任意的破坏行为。

书中指出,奥本海默在1925至1926年间的行为和问题在重要方面符合这一论点,同时也区分了后来形成的思想框架与早先发生的事件。奥本海默全身心投入理论物理学,建立起稳固的自我认同,但心理创伤仍然留存。这种比较赋予伯恩费尔德圈子一种超越其学习计划的意义——其中的讨论为奥本海默提供了一套表达方式,使他能够探讨那些并未因科学事业而消失的忧虑。相关材料并未将伯恩费尔德说成是对奥本海默作出诊断的人;它只是把奥本海默对精神分析的兴趣与他过往的危机和挥之不去的脆弱并置起来。

奥本海默对心理学的好奇也属于其智识生活中一个更广泛的特点。沃尔夫冈·泡利曾向伊西多·艾萨克·拉比抱怨,奥本海默似乎把物理学当作业余爱好,却把精神分析当作毕生志业。这句话捕捉了别人眼中两者看似失衡的状态,而书中则将这两种兴趣视为相辅相成。对奥本海默而言,伯恩费尔德的研讨班让他得以持续接触人格与无意识问题,同时继续从事物理学研究。

共同的智识与个人背景

伯恩费尔德与奥本海默的联系,也与奥本海默和琼·塔特洛克的关系交织在一起。塔特洛克正在接受精神科医生训练,与奥本海默一样对内省和无意识感兴趣,认识伯恩费尔德圈子中的一些成员,后来还曾在接受训练期间接受伯恩费尔德的分析。她不是每月聚会小组的成员,因此她与小组的联系是间接的,而非正式的。尽管如此,书中仍将这个小组置于一个更广阔的社会和智识世界中;奥本海默与塔特洛克的兴趣在这个世界里相互交汇。

伯恩费尔德的政治承诺则提供了另一处交汇点。当时身为政治活动家的奥本海默,选择在一位马克思主义弗洛伊德学派分析师的指导下学习精神分析。这种契合既是智识上的,也是个人层面的——伯恩费尔德试图将个体心理与马克思主义政治理论联系起来,这一思想潮流能够回应奥本海默同时投身心理学问题和政治事业的状况。综合来看,伯恩费尔德的难民经历、他在旧金山建立的社交圈以及他的教学,展现了一位流亡知识分子如何帮助营造让不同学科与政治关切得以相遇的环境,也让奥本海默对心灵的着迷有了持续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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