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 罗伯特·奥本海默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J.罗伯特·奥本海默是一位理论物理学家、战时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主任,也是颇具影响力的核政策顾问;他的职业生涯展现了科学力量的种种可能及其代价。他参与研制了原子弹,随后警告说,没有任何军事防御能够可靠地保护美国免受原子武器威胁,并主张实行国际管制。1954年,政府认定他构成安全风险,并撤销了他的安全许可。他的崛起与遭排斥并非彼此无关的两段故事——两者都取决于他的说服能力、他的政治过往,以及科学专长能否影响以国家安全名义作出的决策这一问题。
身份与成长历程
奥本海默的早年生活与他后来成为的公众人物形成鲜明对照。他后来形容自己是一个“油滑、令人厌恶地乖巧的小男孩”,并说童年并未让他为一个充满残酷的世界做好准备。他受保护的成长环境几乎没有为他提供表达愤怒的寻常途径,但传记将这种环境与他内心的坚韧和身体上的隐忍联系起来,而这些特质他自己或许并未意识到。这种克制伴随着他的一生;人们记忆中的他才华横溢、魅力非凡,却也神秘莫测,难以捉摸。
1925至1926年,一场严重的情绪危机威胁着他。在哥廷根,学业上的成就帮助扭转了这场危机的走向——九个月间,他取得学术成功,重拾信心,也对自身价值有了新的认识。他后来把科学研究比作在山中隧道里攀行,以此描绘量子革命边缘研究工作的不确定性。他并非这场革命初期蓬勃发展的领军参与者,却拥有足以将物理学作为毕生事业的才智与干劲。
到1928年春,包括哈佛大学在内的十所美国大学,以及海外两家机构,都向他提供了职位。他接受了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和加州理工学院的任职安排,计划每学期在一所学校任教。伯克利吸引他的原因是其物理学课程缺少理论物理这一部分;他看到了创立这一方向的机会。1929年6月,他离开苏黎世前往美国时,他的研究已使他享有国际声誉。1926年至1929年间,他发表了十六篇论文,对一位年轻物理学家而言,这是异常多产的成果。
科学研究与教学
在沃尔夫冈·泡利指导下,奥本海默掌握了连续谱波函数,并在涉及X射线吸收以及电子弹性和非弹性散射的计算中作出了重要贡献。罗伯特·瑟伯后来认为,奥本海默的场致发射理论是他早期最具原创性的贡献——该理论使人们得以研究在极强电场作用下从金属中发射出来的电子。他的工作既体现了他对各种新理论问题的广泛掌握,也体现了他乐于让他人理解艰深计算或陌生概念的特点。
1930年2月14日,他完成了一篇论文,论证电子必定有一种带正电、质量相同的对应粒子。针对这种对应粒子可能是质子的说法,他提出了反电子这一设想,后来这种粒子被确认是正电子。这意味着,一种质量与电子相同而电荷相反的物质形态可能存在。保罗·狄拉克当时并未从自己的方程中得出这一结论;他承认奥本海默的洞见,随后提出可能存在一种新粒子的设想。这段经历表明,奥本海默并非脱离科学同行独自工作,而是参与了一场迅速发展的思想交流;在其中,一个理论推论就可能改变另一位物理学家的思路。
回顾起来,他在20世纪30年代末对中子星的研究,是他最具深远影响的科学工作之一。他与理查德·托尔曼的友谊使他得以接触威尔逊山天文台的天文学家,也激发了他对天体物理学的兴趣。1938年,他与瑟伯在《恒星中子核的稳定性》一文中考察了压缩恒星的性质。随后,他与乔治·沃尔科夫合作进行计算,提出中子星存在一个质量上限;这一上限如今称为奥本海默-沃尔科夫极限。他们借助计算尺艰苦地完成了研究;他们描述的天体直到1967年才被观测到。
1939年9月1日,奥本海默和哈特兰·斯奈德发表了《论持续的引力坍缩》。这一天因波兰遭入侵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而广为人知,但该论文当时并未引起多少关注。后来的物理学家认识到,这是一个重大贡献,为现代引力坍缩研究开辟了道路。论文发表时反响平淡,后来却显得意义重大;这种反差映照了奥本海默职业生涯中反复出现的一种情形——他的工作价值并非总能在完成之时显现出来。
在伯克利,他的角色并不局限于研究。学生们称他为“奥普耶”,这是他在莱顿时得到的荷兰语昵称;他开始在信中使用这个称呼,而学生们逐渐把它英语化为“奥皮”。一位同事形容他总是帮助人们解决问题,随后却把功劳归给他们。这位慷慨而善于说服人的教师,后来成为一位领导者,其影响力远超他个人的论文——他帮助塑造了一个重要的理论物理学中心,也培养出战时科研组织所需的人际威望。
政治承诺与未解的政治关联
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和法西斯主义的兴起使奥本海默投身于争取经济与种族正义的斗争。琼·塔特洛克的政治活动和社会责任感,唤起了他内心的责任意识;这种意识此前曾在伦理文化学校受到讨论。他积极参与人民阵线运动的各项事业,与一些朋友共事,而他们的政治圈子中既有共产党同路人,也有共产党员。传记将这些活动呈现为他生活整体变化的一部分,而非调查人员后来强加给他的单一标签。
他与共产党的关系究竟如何,始终没有定论。朋友们大多知道他的政治同情倾向何方,但现有证据无法确定他是否加入过共产党。奥本海默把哈康·谢瓦利埃描述为一名左翼知识分子,与许多外围组织有广泛联系;这种描述也可能适用于奥本海默本人。谢瓦利埃后来的小说使争论更加尖锐——他在安全听证会前开始创作、于1959年出版的一部小说中,描写了一位制造原子弹的杰出物理学家领导一个共产党秘密小组。奥本海默直接反对这种描写,并写信指出,他从未加入共产党,因此从未属于党的任何小组。政治交往与正式党员身份之间的张力,后来成为评估他是否可信的核心问题。
谢瓦利埃事件始于1942至1943年冬天,在奥本海默家中发生的一次简短谈话。此事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他后来对事件的处理方式;不同说法使它仿佛成了一个故事,随着每个参与者视角的变化,其含义也随之改变。1943年,一名陆军反间谍官员建议拒绝向奥本海默发放安全许可并将他解职,理由是有间接证据表明他仍与共产党保持联系,其中包括他探访塔特洛克以及给戴维·霍金斯打电话。奥本海默向鲍里斯·帕什保证,洛斯阿拉莫斯的情况一切正常,并说如果自己做过任何错事,他甘愿被枪毙。同年晚些时候,莱斯利·格罗夫斯命令他指认与乔治·C·埃尔滕顿提出的请求有关的中间人时,奥本海默不情愿地说出了谢瓦利埃的名字,同时坚持称这位朋友无害,也没有从事间谍活动。此事长期令人怀疑,因为他在讯问中不断改变披露的内容,也因为坦诚与忠诚所牵涉的利害无法分开。
洛斯阿拉莫斯的战时领导
奥本海默受邀参加铀问题会议时,已经逐渐成为不可或缺的科学组织者。同事们看重他对理论的深入理解、实际判断力、人际交往能力和富有感染力的热情。1942年5月,他成为S-1计划的快中子研究主任,获授一个不同寻常的头衔:“快速裂变协调员”。不久,他组织了一场秘密暑期研讨会,召集顶尖理论物理学家勾勒原子弹的基本设计。
他的下一个角色要求的不仅是科学领导力。作为武器实验室主任,他必须统合曼哈顿计划四处展开的工作,并迅速研制出可用武器;为此,他必须掌握行政技能,建立新的工作习惯,还要适应那些令他此前的生活感到陌生的保密做法。他很快完成了这一转变,但也付出了沉重代价。他小心翼翼地把机密备忘录别在衣袋内,并几乎满足了陆军提出的所有安全要求;与此同时,对他过往经历的调查、工作的压力和持续受监视的感受不断消磨着他。1943年夏天,他告诉罗伯特·巴彻自己正在考虑辞职。巴彻回答说,没有别人能胜任这份工作。
因此,这项任命取决于一个悖论——政府依赖一名其过往仍在接受调查的人。奥本海默对帕什的保证、随后对谢瓦利埃的指认,以及格罗夫斯对他为人正直的信任,构成了一连串事件;在这过程中,配合调查并未消除怀疑。格罗夫斯认为自己善于判断人品,并相信奥本海默值得信任,但调查仍在不断搜集和重新解读这位物理学家政治圈子里的种种细节。
奥本海默的科学领导工作还意味着要在技术前景未明的方案中作出选择。他起初对内爆持怀疑态度,后来却主张项目应把精力押在内爆式钚弹上。塞思·内德迈耶开始试验这一构想后,进展一直缓慢;但约翰·冯·诺依曼的理论计算使奥本海默相信内爆可以实现。他接受了这一风险,不愿让项目浪费时间去追求他认为并不合适的其他方案。
1943年12月尼尔斯·玻尔抵达洛斯阿拉莫斯后,奥本海默的注意力从实验室的日常管理问题转向了武器可能带来的后果。玻尔问,这种炸弹是否会强大到足以使未来的战争变得不可想象。在花了一年多时间专注于实验室实际运作和行政管理的要求之后,奥本海默理解了这个更宏大的问题。这场交流使战后后果与武器研制工作并列起来,尽管奥本海默后来仍支持直接军事使用原子弹。
原子弹与责任政治
1945年6月,奥本海默与科学小组会面,讨论该小组向临时委员会提出的建议。讨论内容包括以戏剧性但不致命的方式展示原子弹的方案。奥本海默陈述了反对投掷原子弹的种种忧虑和理由,却没有支持这些反对意见。他与其他科学家得出结论,认为他们无法提出一种有望结束战争的技术展示方案,也看不到直接军事使用之外可接受的替代办法。他们的推理部分基于这样一种希望——使用原子弹或许能够防止未来战争;与此同时,他们也认识到,结束战争与消除这种武器并非一回事。
他还力主对内爆装置进行全面试验。莱斯利·格罗夫斯起初反对,担心钚资源太过稀缺,不该拿来浪费。奥本海默认为,项目仍有许多未知之处,因此试验不可或缺;如果不进行试验,计划在敌方领土上使用这种武器,就会在很大程度上变成盲目行动。试验日期在压力下从7月4日改为7月16日,以便在波茨坦会议结束前交付经过试验的武器。三位一体核试验时,奥本海默俯卧在控制掩体外,位于爆心以南一万码处。最后几分钟里,他变得紧张起来;闪光过后、轰鸣响起,一位观察者看到他的脸上露出了放松的神情。
这次试验并未消除他对未来的忧虑。在给战争部长亨利·L·史汀生的报告中,奥本海默和科学小组得出结论——没有任何军事反制措施能够充分阻止原子武器被投送。他们警告说,未来的武器会威力更大、杀伤力更强,即使美国拥有原子弹垄断,也不能保证安全。这一评估使他运用自己的科学权威提出了一项政治主张——仅仅拥有原子弹,并不能保障国家免遭这种武器所能造成的毁灭。
战后,奥本海默利用新获得的声望为科学家发声,并倡导国际管制。1945年8月30日,约五百名洛斯阿拉莫斯科学家举行会议,成立洛斯阿拉莫斯科学家协会。他们发表的声明警告军备竞赛、原子武器无法有效防御,以及实行国际管制的必要性。奥本海默受托将文件转交战争部,文件作者则期望它能向新闻界公布。
后来,他在阿奇森—利连索顾问委员会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作为委员会唯一的物理学家,他以清晰的论证给成员留下深刻印象,并力促达成一致。他提出设立一个国际原子能发展局,负责管控原子技术,同时推动其用于民用目的。该计划要求各国共同管理铀矿、发电厂和实验室,并在这一领域放弃部分主权。奥本海默将这一制度构想与更宏大的信念联系起来——持久和平需要一种能够防止原子战争的政治秩序。
他反对加速研制氢弹计划,出发点也是关注武器能做到什么、又做不到什么。1949年,总顾问委员会基于科学、技术和道德方面的理由,反对迅速推进这一计划。伊西多·艾萨克·拉比和恩里科·费米提出邀请其他国家承诺不制造这种武器,奥本海默考虑过这一提议,但没有加入。委员会多数成员认为,氢弹既非威慑所必需,也无益于美国安全。奥本海默的立场加深了他的政策判断与支持迅速发展氢弹的官员之间的分歧。
遭排斥、晚年与遗产
奥本海默与华盛顿方面的分歧日益累积。到1952年,他因自己的建议屡遭否决而感到沮丧,遂与詹姆斯·B·康南特和李·杜布里奇一同辞去总顾问委员会职务。他告诉弟弟,自己打算重新专注于物理学。然而,他仍继续就核政策发表意见。1953年2月,乔·温伯格仍在承受自身调查所带来的后果之际,奥本海默在外交关系协会的一场精英会议上发表讲话。在政府同意后,他介绍了一份解除机密的裁军报告版本,呼吁坦率面对核武器问题。刘易斯·施特劳斯被任命为原子能顾问,随后担任美国原子能委员会主席,逐渐成为反对奥本海默影响力的一位权势日增的对手。
圣诞节前四天,施特劳斯送来一封信,使这场冲突变得切身而迫近。信中宣布奥本海默构成安全风险,并列出三十四项涉及其背景和政策建议的指控。前往乔治敦律师家中的路上,他惊呼自己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他必须在辞去顾问职务与对指控提出抗辩之间作出选择。他选择抗辩。这一决定启动了正式的安全审查程序;程序检验的不仅是他的政治交往,也包括他的科学判断与个人品格。
听证会暴露了他早先与调查人员打交道时就已显现的压力。在1949年,奥本海默曾在没有私人律师陪同的情况下出席众议院非美活动委员会听证会,由原子能委员会总法律顾问陪同,并配合回答有关原子间谍活动的问题。他的证词牵涉到伯纳德·彼得斯后,戴维·玻姆后来问他为何那样作证。玻姆回忆,奥本海默说自己当时胆怯了,也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这一事件令人想起他在压力下的其他时刻,包括接受帕什讯问以及与哈里·S·杜鲁门会面。这使人们难以简单地把他描绘成一个精于算计或无所畏惧的人。
在1954年听证会上,凯瑟琳·奥本海默以克制而精准的方式陈述自己与共产党的过往,展现了童年时养成的自我控制能力。听证会进入最后一天时,在近四周的羞辱之后,奥本海默感谢委员会的耐心和体谅;这一缓和姿态旨在表明他仍然理性、值得信任。5月23日,委员会以二比一裁定他忠诚,但仍构成安全风险。委员会援引他的交往关系、他容易受人影响、他在氢弹计划中的表现,以及人们对他今后能否参与国防工作的疑虑。委员会在他的安全许可即将到期前一天将其撤销。
裁决使奥本海默脱离了联邦政策的权力中枢,却未能让他毫无阻碍地重返公共辩论。他仍想影响事态发展,但遭排斥使他倍感沮丧;在他弟弟看来,他依旧渴望回到官方圈子。他没有重新投身于20世纪30年代那样的政治活动,反而日益自我审查。他晚年的思考将伦理责任置于选择与权力的张力之中——仅有知识并不能界定责任;一个人能够做什么同样重要。
1967年2月18日,奥本海默在睡梦中去世,享年六十二岁;两天后遗体火化。2月25日,六百名朋友和同事在普林斯顿聚集悼念他,其中有科学家、政治家、将军、作家和艺术家。有些人记得这位温和的教师,称他为“奥皮”;另一些人记得他是一位伟大的物理学家和公仆;许多人则想起那个令人痛心的事实——政府使他成为反共运动中最著名的受害者。他的声誉始终褒贬不一——在一些人眼中,他体现了现代核科学家的悲剧;在另一些人看来,他是政治清洗的殉道者;而在他的敌人眼中,他是共产党人和骗子。他的去世并未化解这些矛盾。恰恰是这些矛盾构成了他的公共遗产——科学才华与政治脆弱性、善于说服的领导力与情感上的克制、为国家效力与拒绝接受国家决策不受道德评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