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萨

M:世纪之子

佛罗伦萨是本书描写意大利战后动荡政治的主要场景之一。复员老兵、工人、社会主义者和有志成为法西斯分子的人汇聚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使城市成为一处舞台——胜利的承诺在此与失业、怨愤和政治恐吓相冲突。从一名伤兵寻求援助,到当地法西斯组织举步维艰并与反对者发生冲突,佛罗伦萨展现了全国性危机如何在日常城市生活中显现。

老兵与幻灭之城

这座城市的战后氛围,映照出数百万士兵重返社会的处境——社会既不能提供稳定工作,也没有明确表达欢迎。在佛罗伦萨,一名前阿尔迪蒂从米莱街的军事医院离开,走路微跛,左臂吊在悬带中。他敞开的突击营夹克领口绣着黑色火焰,身上显眼的匕首标明他是战争老兵,但他的伤势也让日常行动变得困难。路人纷纷给他让路。在医院里,其他前突击队员也怀有同样的愤怒——战事结束后,他们又遭受数月军事纪律约束,之后却未经任何仪式便被遣散。他们认为,政客们是为了避免激怒反战者才采取这种做法,而老兵回到平民生活后,没有得到公众的认可。

这名老兵沿着艺术家街前行,穿过平蒂街区,走向市中心,希望慈悲会能在其为残障人士提供的公共交通服务中给他一份工作。他的求职将更广泛的不满化为一个实际的生计问题。他和战友们认为,为国家冒着生命危险的男人归来后,却发现自己的工作被那些留在家里的人占了。与其他胜利国家的老兵相比较,更加深了他们遭到排斥的感受——在他们看来,意大利士兵没有游行、补偿或欢迎。叙述将这种挫败感与佛罗伦萨的宏伟之美并置。大教堂的彩色大理石和布鲁内莱斯基的穹顶令人想起国家的成就,但在这名老兵看来,城市当下的政治景象却充斥着罢工、冲突,以及对参战者的羞辱。

这种遭到背叛的感觉并非前士兵独有。叙述描绘了一座分裂的城市——工人怀疑干涉主义者从战争中牟利,而失业归来的前军官则觉得自己遭到昔日部属鄙视。这名老兵的服役经历,使针对他的指责更加复杂。他曾自愿加入巴塞焦的「死亡小队」,在圣奥斯瓦尔多山和佩尔蒂卡山作战,并在受伤后继续战斗。巴塞焦曾在格拉齐奥利将军面前称赞他,他也获得了一枚银质奖章和一枚军功十字勋章。休假期间,他与一名战友前往阿尔巴尼亚,试图寻找哥哥阿尔贝托的坟墓,但没有成功。哥哥是燧发枪兵团中一名在战斗中阵亡的中尉。然而,在佛罗伦萨,这名男子的服役经历并不能使他免遭叛徒的辱骂。

街头冲突与政治立场

战时身份与战后政治的冲突,在圣母百花大教堂附近变得直接而明显。一群正在铺设广场路面的石匠高喊反对资本主义,并指责这名穿制服的老兵支持帝国主义战争。他孤身一人,身负伤势,正要去寻求帮助,但这些辱骂激起了他的愤怒。这场遭遇把佛罗伦萨更广泛的冲突浓缩成一幕短暂的街头场景——这名老兵视自己为遭政客和平民抛弃的爱国者,而工人则把他看作一场为权势者而打的战争的支持者。双方都不承认对方有资格代表国家发声。

法西斯分子试图组织起来之际,城市的政治紧张局势也笼罩着他们。1919年10月10日,阿梅里戈·杜米尼和其他前阿尔迪蒂先在圣玛丽亚诺维拉车站等候,随后又在奥林匹亚剧院等候贝尼托·墨索里尼;他没有乘坐预定的午夜列车抵达。佛罗伦萨的法西斯团体仍然规模很小。4月底,他们在奥塔维亚尼广场的退伍军人协会举行首次会议,但创办者几乎没有获得什么影响力;6月底重组时,只有27人出席,并任命了一个三人领导委员会。10月的集会规模更大,几百人挤在一间小屋里,屋内装饰着三色旗、托斯卡纳团旗、黑色旗帜,以及支持解放阜姆的标语。他们邀请了其他政党的代表,但无人出席。

观众等候期间,运动的总书记翁贝托·帕塞拉发表讲话。他请大家注意卡洛·德尔克罗瓦——这名失明的战争老兵失去了双前臂,在一名军人护卫下坐在阳台包厢里观看。照护者将德尔克罗瓦抱起,让他接受人群的欢呼;他则谈到伤兵随时准备惩罚懦夫。这个时刻将身体残疾与战时牺牲转化为一场政治表演——集会的热情不仅指向一位即将到来的领袖,也指向一名被塑造成运动与退伍军人之间联系明证的老兵。

墨索里尼抵达与充满敌意的街头

贝尼托·墨索里尼最终从后门进入奥林匹亚剧院,身后跟着菲利波·托马索·马里内蒂、费鲁乔·韦基和一名身穿便服的高个子年轻人。观众齐声欢呼,但他并不像一位凯旋的国务活动家——他疲惫不堪,胡子没刮,身穿沾满油污的白色连体服,头戴一顶滑稽的自行车帽。在大厅里,人们的欢迎短暂地让人觉得,当地运动终于等来了它一直期待的人物。但在外面的街头,政治气氛并没有那么友善。

会议结束后,墨索里尼和同伴在甘布里努斯咖啡馆停留,此时工人正乘坐15路有轨电车下班归来。附近的咖啡馆已预先关门,以防骚乱;警察则在警察局长亲自指挥下巡逻街道。有人开了几枪;社会主义工人发出嘲笑,随后发生肢体冲突,人们互掷椅子、互相殴打。一名曾经钦佩墨索里尼的无政府主义者朝他的桌子扔铜币,把铜币当作背叛的代价。法西斯分子聚拢在领袖周围,护送他前往巴廖尼酒店,由莱安德罗·阿尔皮纳蒂负责掩护他的后方。酒店外又发生了追逐和打斗,之后一行人才设法进入。广场上散落着石块。

10月11日,墨索里尼乘车离开佛罗伦萨,前往罗马涅。叙述将这次离开描绘成他遭到自己原本希望争取回来的民众敌意驱逐。奥林匹亚剧院内的掌声与外面的石块形成对照,显示政治喝彩的限度——一场座无虚席的集会可以营造团结气氛,却无法单凭一己之力化解运动与城市工人之间的冲突。

脆弱的组织及其手段

后文对蒙特斯佩托利佛罗伦萨法西奥的叙述,强调其野心背后几乎没有多少组织实力。阿梅里戈·杜米尼与弗鲁利尼及另外两名法西斯分子从佛罗伦萨抵达,而此前已在当地侦察一周的詹纳罗·阿巴特马焦,已经与当地法西斯分子协调过。当地团体规模极小——在一座约有一万人的城镇里,佛罗伦萨法西斯分子只能召集四五个人。杜米尼将一个排命名为「绝望者」,并请房屋油漆工弗鲁利尼设计一面小旗,旗上绘有骷髅、匕首和拉巴鲁姆旗。位于卡武尔街的总部只有一间从裁缝那里租来的房间,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一幅列宁肖像放在地板上,被当作吐痰用的容器;上方挂着一块标牌,标明此处是意大利战斗法西斯组织和学生先锋队。

团体的贫困造成了实际影响。来自米兰、要求组织小队参与街头冲突的指令,并没有配套的武器经费;翁贝托·帕塞拉宁可退回一张印刷账单,也不愿付款。此前,警察局长曾禁止杜米尼散发一份批评社会主义者的传单。传单与圣杰尔瓦西奥军火库爆炸事件有关,警察局长称其内容骇人听闻。该团体此前也基本没有参与圣玛丽亚诺维拉附近的冲突,那里的双方均有人死亡;9月的工厂占领行动中,他们也几乎不见踪影。叙述说,直到工业家和农业地主面对工人管理被占领工厂的局面,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之后,才有人愿意出钱买枪。

随后,佛罗伦萨法西斯分子前往周边的山城,试图拆除那些社会主义者势力过于显眼之处悬挂的社会主义旗帜。在蒙特斯佩托利,红旗静止地悬挂在市政厅上方,但广场空无一人,也没有社会主义积极分子在场。杜米尼一行人在当地法西斯分子利诺·奇盖里家中吃过晚饭后,便以紧密队形进入镇上的酒吧,宣称效忠意大利和阜姆。这次行动并未引发参与者所预想的冲突。队伍返回佛罗伦萨途中,众人讲述的危险越来越夸张,而杜米尼则保持沉默。这一事件揭示了运动的尚武自我形象,与其地方行动结果不确定、有时甚至近乎滑稽之间的距离。

因此,佛罗伦萨并非只是背景,也是衡量法西斯主义如何不均衡兴起的一把标尺。在这里,老兵、工人和政治组织者的主张在同一条街道上相互竞争;一场小型集会可以带来对领袖的欢呼,而一次咖啡馆里的遭遇却可能转为敌对;一支小队的豪言壮语也可能远远超出其人数、资源和影响范围。城中的这些事件将个人困境与地方敌对关系联系起来,构成本书对战后秩序的宏观叙述之一部分——在这种秩序中,人们越来越多地通过制服、人群和武力来宣示自己的政治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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