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
M:世纪之子米兰城是本书反复出现的政治舞台——意大利战斗法西斯组织最初在这里集会,社会主义者与法西斯主义者的游行队伍在这里彼此对峙,贝尼托·墨索里尼的运动也在这里遭遇过引人注目的挫折,并获得过重新集结的机会。米兰城的重要性不在于某个单一的决定性场景,而在于它的各处地点如何呈现相互竞争的权力形式——一间租来的小会议室、被敌对人群占据的街道、遭袭的报社、一家工业工厂,以及政治野心试图面对公众的优雅广场。
一座承载开端与局促规模的城市
叙事从1919年3月23日米兰城的圣塞波尔克罗广场开启,并立即将运动的主张与其首次集会的简陋情形并置。此前数周,《意大利人民报》一直将这场会议宣传为一件意义重大的盛事;会议原定在威尔梅剧院举行,其两千个座位似乎预示着将有大批公众到场。但这一场地后来取消了。集会改在商人与贸易商协会的一间会议室举行,室内墙壁呈暗淡的绿褐色,摆着比德迈风格的扶手椅,窗外是荒凉的教区广场。几名退伍军人和从事普通行业的男子坐满了房间;协会的一名成员偶尔从后面探头张望。盛大宣传与局促场地之间的反差,使米兰城从一开始便成为衡量法西斯野心的标尺——运动以宏大的措辞宣告自身,却尚无能力吸引同样宏大的听众。
这座城市的政治地理也将演讲与组织联系起来。从保罗·达·坎诺比奥街的《意大利人民报》编辑部——被称为“二号巢穴”——到切尔瓦街23号的米兰阿尔迪蒂协会分部——“一号巢穴”——只隔着几条街。书中将1919年春天的这些街道描绘成肮脏而危险的地方,而非机构之间中立的通道。它们将报纸机构与退伍军人协会连接起来,使宣传与有组织的激进活动在同一片城市景观中彼此靠近。这种相邻关系赋予城市政治生活以具体形态——办公室与集会地点距离很近,足以构成同一个动员街区的一部分。
游行、对峙与报社被毁
1919年4月15日,米兰城的街道成为一场大型示威改变性质的路线。当天下午早些时候,数千人脱离庞大的游行队伍,沿奥雷菲奇街向大教堂进发。示威队伍从体育场走向广场,叙事将这一转向描写为一场奔向革命的行动。这一城市场景由势头推动——有组织的游行转为脱队行进,而城市路线本身则带领人群走向更直接的政治对抗。
在商人街,一道宪兵队的警戒线堵住了出口,将对立人群隔开。社会主义队伍由妇女领头,她们举着列宁肖像和一面红旗。她们唱着解放之歌,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过上更好的生活而游行。警戒线另一侧,则是一支规模较小的队伍,成员都是在战争中经历过杀戮的人。人数上的悬殊并没有抹去场景所呈现的更深层差异——一方将街道视为举行充满希望的示威之地,另一方则带着截然不同的、战时形成的死亡经验。由此,米兰城的公共空间容纳的不只是两套政治纲领,也包括彼此对立的暴力经验,以及对游行能够实现何种目标的不同期待。
这场对峙从街头延伸到了新闻界。《前进报》是意大利社会主义的旗舰报纸,其米兰总部位于圣达米亚诺街,紧邻一条运河。傍晚时分,袭击者抵达时发现大楼由穿制服的士兵防守,但防守并不坚决;许多活动人士在战争期间曾是袭击者的指挥官。原本受守卫的建筑由此变成遭围攻的目标。这一事件赋予米兰城的报社双重意义——它们既是实体目标,也是政治运动的象征。在袭击者的逻辑中,打败敌人就意味着烧毁敌人的家园,而社会主义报纸便成了这座城市中遭攻击的标志性“家园”。
选举失败与政治脆弱性
米兰城也揭示了街头声势与选票之间的距离。1919年11月16日,该市的选举产生了社会主义者的压倒性胜利——全国获得1,834,792张选票,并选出156名议员。相比之下,法西斯候选名单在米兰选区约27万名选民中仅获得4,657票。贝尼托·墨索里尼本人获得2,427张优先票,没有一名法西斯候选人当选。这不是一次惜败,而是运动未能将自身活动转化为议会代表权的彻底失败。对贝尼托·墨索里尼而言,这一挫折也使他从米兰城当选议员的期望落空。
事后发生的事情又使这座城市成为国家对该运动采取行动的场所。法西斯总部遭突袭后,地点是西尔维奥·佩利科街16号,一个由克劳迪奥·特雷韦斯、菲利波·图拉蒂、贾钦托·梅诺蒂·塞拉蒂和市长埃米利奥·卡尔达拉组成的社会主义代表团前往省长官邸。他们要求禁止阿尔迪蒂组织在城内活动,并解散意大利战斗法西斯组织。警方随后搜查了《意大利人民报》,在炉子里发现13把不同口径的新左轮手枪、419发子弹和一支近期使用过的信号枪。翁贝托·帕塞拉、恩佐·法拉利和菲利波·托马索·马里内蒂因被指控威胁国家安全及组织武装团伙而遭逮捕。贝尼托·墨索里尼被带到圣维托雷监狱,在40号牢房关押了24小时。在这一连串事件中,米兰城的报纸与总部不再只是象征——它们遭到搜查,其内部物品成了证据,而这座城市的政治斗争也进入了警务与监禁的机制。
后来的重返——广场、工厂与政治表演
贝尼托·墨索里尼重返米兰城的公共空间时,更加有意地考量这些场所的形态。意大利战斗法西斯组织唯一一次在米兰城举行的选举集会,他选在贝尔焦约索广场举行。广场四周环绕着新古典主义建筑,其中一侧开放,因而更容易防范袭击。这一决定是在实地考察后作出的;与首次集会所在的狭窄房间相比,这座具有贵族气息的广场显然是截然不同的场所。这一选择将政治展示与安全结合起来——舞台需要观众,但场地也必须便于防守。在5月3日举行的另一场竞选集会上,贝尼托·墨索里尼从同一广场一座私人宫邸的阳台上发表演说。两年前,这座宫邸的王子曾拒绝接待他;如今这一场景让他感到满足。重返此地,使昔日的冷遇变成了公开亮相的制高点。
然而,米兰城的政治生活从未局限于集会或精英场所。在城市西北郊区的阿尔法·罗密欧波特洛工厂这座超现代工厂里,工程师们为战后阿尔法·罗密欧RL型汽车的投产做准备。这是一款配有双座蜘蛛式车身底盘的六缸跑车。高管与业主将希望寄托在红色鱼雷型汽车上,工人们则将各自的希望寄托于工厂的未来。9月1日,工人们挥舞着印有锤子与镰刀标志的红旗。因此,同一处工业场所承载着彼此竞争的期待——管理层与业主期待商业创新,工人则怀有集体政治抱负。这家工厂使城市的阶级分野在生产机器内部也清晰可见。
城市的文化场馆也进入了本书对政治生活的叙述。在后来的某一年年初几个月里,贝尼托·墨索里尼以时髦观众的身份出席斯卡拉歌剧院和曼佐尼剧院的演出;在斯卡拉歌剧院,他的晚礼服和金丝雀黄色鞋子引起了常客的注意。另一个场景发生在斯卡拉歌剧院外,一辆侧面漆着“恐怖”一词的卡车冲进人群。这一并置将歌剧院置于雅致的公共生活与政治暴力交汇之处,但并未将其中任何一方归咎于场馆本身。纵观这些事件,米兰城的剧院、广场、工作场所和街道不再只是背景——它们揭示了政治运动如何寻求曝光,人群如何占据城市,以及公共表演与对抗之间的界线何其脆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