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克斯·阿德勒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菲利克斯·阿德勒是一位宗教改革者、教育家,也是伦理文化运动的创始人;他的思想使社会责任在J.罗伯特·奥本海默的教育中占据核心地位。通过伦理文化协会及其学校,阿德勒倡导一种以教育、人道关怀和参与公共生活为根基的伦理行动理想。学校的校训“重行动,不重信条”凝练地表达了这一理念;它对奥本海默的影响,成为连接其童年与后来投身社会和政治议题的重要纽带之一。
背景与伦理文化运动
菲利克斯·阿德勒是拉比塞缪尔·阿德勒之子;其父是德国改革派犹太教运动的领袖。1857年,年仅六岁的菲利克斯随家人移居纽约。他原本可能追随父亲进入宗教界——塞缪尔·阿德勒主持艾曼努-埃尔圣殿,当时这是美国规模最大的改革派犹太会众。然而,菲利克斯返回德国求学,在那里接触到关于上帝的普遍性以及人对社会所负责任的论辩。他广泛阅读,从查尔斯·达尔文和卡尔·马克思,到包括菲利克斯·韦尔豪森在内的德国哲学家;韦尔豪森否定了《托拉》由神启示而成的传统信仰。
1873年,阿德勒回到艾曼努-埃尔圣殿,宣讲他称为“未来的犹太教”的理念。他认为,要在现代社会中生存,犹太教就应摒弃他所说的“狭隘排斥精神”。他没有将犹太人界定为上帝的选民,而是主张他们应通过关怀社会、为劳动阶层行善来彰显自身。三年之内,阿德勒带领约四百名会众脱离既有的犹太社群,并在约瑟夫·塞利格曼及其他富有的德国裔犹太商人的资助下创立伦理文化运动。
这场运动提供了一种独特的宗教社群形式——周日聚会有阿德勒演讲和管风琴演奏,却没有祈祷或其他宗教仪式。伦理文化协会自称为“非宗教团体”;这种方式适合那些希望融入美国社会、但不愿以继承而来的宗教身份作为社群生活基础的德国裔犹太家庭。自1910年起,该协会在西六十四街二号聚会,地点是一座装饰华丽的建筑,内部有手工雕刻的橡木镶板、彩绘玻璃窗和一架威克斯管风琴。其礼堂曾迎接包括W·E·B·杜波依斯和布克·T·华盛顿在内的公众人物。
同化、偏见与社会责任
阿德勒的运动兴起之际,纽约的反犹主义日益加剧。1873年股市崩盘后,社会氛围开始改变;1877年,约瑟夫·塞利格曼——纽约最富有、最显赫的德国裔犹太人之一——因为是犹太人而被萨拉托加的格兰德联合酒店拒之门外。此后数年,酒店、社交俱乐部和预备学校也纷纷禁止犹太人加入。面对这种排斥,伦理文化运动提供了一条通向同化的途径,强调公共服务和公民归属感。阿德勒认为,犹太人应当变得更加美国化、更加共和主义,而将犹太身份视为一个独立民族的观念已经过时。他反对犹太复国主义,认为那是一种犹太特殊主义,并坚持认为他所设想的犹太人未来在美国,而不在巴勒斯坦。
对阿德勒而言,同化并非只是脱离犹太传统、退回私人生活。他力图通过机构和改革,将自己的社会哲学付诸实践。1880年,他创办了工人学校,这是一所免收学费、面向劳动者子女的学校。其课程将算术、阅读和历史与艺术、戏剧、舞蹈以及适应工业社会的实用技能训练结合起来。阿德勒相信,每个孩子都有某种独特才能,教育应当发现并培养这种才能。学校旨在通过培养改革者来帮助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阿德勒不是社会主义者,但马克思对产业工人处境的论述促使他认真思考社会主义提出的问题。他主张劳动者理应获得公平工资、稳定就业和社会尊严,并将劳工运动视为一项伦理事业。他的同情立场也体现在机构联系上——美国劳工联合会负责人塞缪尔·冈珀斯是纽约伦理文化协会的成员。伦理文化运动的成员也参与了课堂之外的改革。1909年,亨利·莫斯科维茨、约翰·洛夫乔伊·埃利奥特、安娜·加林·斯宾塞和威廉·索尔特协助创立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莫斯科维茨还在1910年至1915年的服装工人罢工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其他成员则协助建立了国家公民自由局,这是美国公民自由联盟的前身。尽管该协会反对阶级斗争,其成员仍相信,社会进步有赖于持续努力和政治组织。
伦理文化学校
工人学校迅速发展。到1890年,学生人数已经很多,阿德勒认为有必要招收缴纳学费的学生,以帮助维持伦理文化协会。这一发展颇具反讽意味——当精英私立学校拒绝犹太学生入学之际,富裕的犹太家庭却纷纷为子女寻求阿德勒学校的入学机会。1895年,学校增设高中后更名为伦理文化学校;数十年后,它改名为菲尔德斯顿学校。
奥本海默于1911年入学时,学生中只有约百分之十来自工人阶级家庭。因此,学校已在一定程度上偏离了创办之初教育劳动者子女的宗旨,但仍秉持自由主义、重视社会责任的理念。学校鼓励相对富裕的学生把自己视为未来改革世界的人。奥本海默在这样的环境中成为明星学生;学校所呈现的教育,不只是个人进步的途径,也是为伦理行动作准备。
对奥本海默的影响与遗产
阿德勒对奥本海默人生的重要性,既体现在学校的原则中,也体现在奥本海默身边的人际关系中。尤利乌斯·奥本海默后来成为伦理文化协会的积极成员,自1907年起担任协会理事之一,并为儿子们选择了这所学校。罗伯特既了解阿德勒对父亲的影响,也了解其对自己的影响。十七岁时,他在一首生日诗中打趣尤利乌斯,写道父亲“把阿德勒博士整个吞下,浓缩成了道德观”。这句玩笑记录了真实的家庭传承——阿德勒的伦理思想融入了家庭生活,也构成了塑造罗伯特的教育的一部分。
学校的影响并不止于一般性地鼓励行善。其进步教育让学生置身于这样一群成年人中间——他们认为自己能够推动种族关系、劳工权利、公民自由和环境保护等领域的变革。1921年,也就是奥本海默毕业的那一年,阿德勒敦促学生培养“伦理想象力”,学会看见“事物并非仅仅如其所是,也可以变成什么样”。这句话道出了学校将道德理想与务实改革结合起来的鲜明特色。
这部传记将阿德勒的教育影响视为奥本海默公共人生长期形成过程的一部分。书中指出,奥本海默的政治敏感性部分可追溯至他在伦理文化学校所受的进步教育,同时强调,一个人的公共行为和政策抉择也会受到其一生私人经历的塑造。因此,阿德勒的重要性并不在于他能够简单解释奥本海默后来的选择,而在于他是奥本海默借以面对自身时代危机的伦理与改革主义思想观念的重要来源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