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卜劣厮

撒旦诗篇

易卜劣厮是吉布里尔·法里什塔试图辨认并击败的对手;随着他愈发强烈地把自己想象成一位大天使,这个对手也逐渐显现出来。在这些情节中,小说并未把易卜劣厮确立为一个独立出现的存在——他的面貌与身份,是在吉布里尔不稳定的感知、与幻象的争辩,以及他试图解释自身怀疑的过程中浮现的。这个名字成为一场更大冲突的焦点——邪恶究竟是一种独立力量、神圣力量的一部分,还是吉布里尔投射到一个与他不可分割的他者身上的东西。

身份与不确定的存在

吉布里尔最初是通过混合了对宗教知识的记忆与猜测来接近这个对手的。雷卡·默钱特的幻象质疑他对善恶截然分明的信心后,他开始思索她是否是自己共谋的对手,一个内在的恶魔。然而,她言谈中表面上流露出的学识也令他不安——他无法判断其中的神学观念究竟来自自己曾经拥有、后来失去的知识,还是源自别处。他对自己不再相信身为天使的那段时期的回忆依然模糊。因此,易卜劣厮并非通过一段稳定的生平或得到证实的形象登场,而是通过吉布里尔难以确定自己心中究竟有什么而显现。

吉布里尔想象这个对手正在伦敦城的某处等候时,这种不确定性仍然存在。他想象出一张长角、邪恶的面孔,却无法看清,也无法想起那个仿佛近在嘴边的名字。他反复尝试发出一些声音、拼凑一些片段,却始终未能作出确切辨认。这种迟疑意义重大——吉布里尔确信自己的力量正在恢复,也确信终有一天会把对手击倒,却无法肯定地说出对手是谁。他对一场命中注定的对决的确信,超出了他对目标的认识。

吉布里尔想象中的伦敦与对手

吉布里尔在城市中的使命,让易卜劣厮在他想象的世界图景里扮演了实际角色。吉布里尔决心行善,并从对手的统治下夺回这座城市,于是计划借助地图册,有条不紊地在伦敦城展开行动。地图似乎能提供一条稳定的路线和可衡量的进展,但城市在他周围改变形貌,令他偏好的系统受挫。在这片不断变化的景观中,对手成了预料中腐化万物的根源,也成了最终会让吉布里尔的行动具有意义的敌手。然而,即便吉布里尔认定即将到来的战斗无可避免,这个名字仍然难以捕捉。

当吉布里尔开始怀疑那个自认为使自己复原的神祇时,易卜劣厮的观念也再次出现。他推想,天使的堕落是力量的展示,也是对反叛的惩罚;接着,他开始质疑一个看似禁止异议的神圣秩序。他把这些念头斥为易卜劣厮放进自己脑海中的撒旦式思想,并决意继续下去,直到自己得到净化、全部力量恢复为止。这种解释把怀疑转化成对手施加影响的证据,使吉布里尔得以维持自己的使命。与此同时,这种怀疑关乎他所侍奉的那股力量本身是否公正、是否具有权威,因此把它归咎于易卜劣厮,并不能消除潜在的冲突。

合而为一的对手,以及遭拒绝的亲缘关系

随着对手的面孔逐渐清晰,吉布里尔意识到两人之间存在一种令人不安的亲密关系。他回想起他们曾一同坠落人间,并想象两人紧紧相连,嘴对着嘴,头连着尾。在这一幻象中,对手并非遥远的敌人——他是吉布里尔的另一面,两人因同一次坠落而被捆绑在一起。吉布里尔这一刻的体认,使他将善恶分开的计划变得复杂,因为他所感知到的关系意味着彼此相连,而他的使命却要求两者对立。

随后,他又退避这种暧昧性。吉布里尔援引《古兰经》,认定易卜劣厮并非堕落的天使,而是犯下僭越之罪的精灵。在他看来,这种说法比天使反叛的故事更为直接——易卜劣厮可以代表黑暗,而吉布里尔则代表光明。他摒弃了两者合一的想法,把任务描述成摧毁一个全然独立的邪恶存在。然而,这种表面上的明晰十分脆弱。就在不久前,吉布里尔还想象过他们的身体与命运彼此相连;他试图解决问题,依靠的是在不同说法中择取一种,而非化解彼此之间的矛盾。

伊甸园、道德选择与叙事意义

吉布里尔对易卜劣厮的重新诠释,改变了他对伊甸园故事的理解。他借此搁置了自己先前的怀疑——神祇是否压制了天使的异议,或是否剥夺了其他受造物作出道德选择的权利。在他的新解释中,禁树并非《圣经》中那棵善恶知识树,而是不朽之树;由于沙伊坦是说谎者,吉布里尔便推断,树上的果实属于一棵死亡之树。这种解读在神祇的秩序与对手的欺骗之间构建出连贯的对立,但它呈现的是吉布里尔试图恢复确定感的过程,并非对易卜劣厮究竟为何物的独立证实。

因此,易卜劣厮既是吉布里尔想象中的对手,也是他用来归纳那些威胁其天使自我认知的念头的名字。对手模糊不清的面孔、几乎被想起的名字,以及他与吉布里尔之间不断变化的关系,都使这一角色始终无法确定。吉布里尔渴望一个光明与黑暗泾渭分明的世界,但他的幻象一次次让两个形象彼此接触,使两者难以持续分离。到吉布里尔认定神祇存在于英国人的内心、自己必须改变他们时,易卜劣厮已经帮助组织起他的使命,却仍未成为一个在使命之外、能够被可靠辨认的独立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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