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丁·查姆查
撒旦诗篇萨拉丁·查姆查的故事,将自我的塑造同时展现为一种成就与一种脆弱之处。作为一名有意塑造自己的面容、声音和英国身份的演员,他发现,这些建构被一种身体变化压倒,而旁人将这种变化视作邪恶的证据。从乘机前往伦敦,到经受屈辱的拘禁、在他不愿称为自己人的群体中避难,再到最终复仇并获救,他与吉布里尔·法里什塔的关系,成为衡量伤害与评判、仇恨与宽恕有多难以分开的尺度。
身份与自我创造
故事初次介绍萨拉丁时,他正在飞往伦敦的航班上,望着自己出生的城市渐渐远去;此前,一个小小的魔术帮助飞机起飞。他脸上短暂掠过的宽慰,属于一个长久以来把逃离视为创造自我的人。他花了多年塑造一张英俊而克制的脸,并渐渐以为那就是他本来的面容,忘记了它之前的样子。他也培养出与之相称的声音。演员兼配音员的职业,使这种自我塑造不仅关乎个人,也具有实际用途——身份是可以打磨、展示和完善的东西。
一个以民间故事般的不确定口吻讲述的童年插曲,将他谨慎的成年性情置于更早的背景中。十岁那年,他在丑闻角放学回家,挤在拥挤的公共汽车上,因颠簸和喧闹而感到反胃。他在街上发现一个黑色皮钱包,恶心感顿时消退;他打开钱包,发现里面有一大笔钱,其中包括可以在黑市使用的货币。这段插曲展现了他对机会的敏锐,但刻意保留不确定性的讲述,并未确定他接下来做了什么。
另一个童年回忆中,他在日落时分与父母钱杰兹·查姆查瓦拉和纳斯琳·查姆查瓦拉一同在花园散步。如今,他依照英国学校的风尚自称萨拉丁,不过在一名经纪人为他的演艺事业缩短名字之前,他仍叫查姆查瓦拉。他父亲在他出生那天种下一棵核桃树,使花园成为家庭依恋的印记。然而,萨拉丁觉得,认识并说出树木的名字,反而从这个地方夺走了某种东西——在他学会这些名字以前,这里似乎更好。这一幕将他对自主选择身份的追求,与一种反复出现的不安联系起来——语言和归类可能使他远离它们看似能够确认的事物。
变形与拘禁
坠落之后,萨拉丁对穿越海面的回忆并不确定。他处于严重受寒的状态,躺在那里,无法判断海水是否真的分开、旅人是否从水下穿过,或这段经历是否另有解释。这些问题仍然没有答案;他没有提供可靠的叙述来确证这次渡海究竟如何发生。他的不确定性之所以重要,是因为随后发生的身体变化同样难以纳入一种确定的解释。
警方拘留使这种变化成为公开的羞辱。在警车里,警员发现他衣服下山羊般的特征,并把他当作嘲弄的对象。萨拉丁试图用自己所建立生活中的资历回应他们的对待——他报上正式姓名和职业用名,提及自己是演员工会、汽车协会和加里克俱乐部的会员,并催促他们查询英国警察国家计算机。他诉诸机构与档案,却无法使拘着他的人认出档案所描述的那个人。在他们眼中,他精心维护的身份已与他改变后的外表毫不相干。
只有在疗养院和附近拘留中心发生大规模、有组织的越狱之后,萨拉丁才得以逃脱。海辛丝·菲利普斯一直在为他治疗;在她发出信号时,他的肺部状况已经改善,足以离开病房。他听从指示,而不是亲自指挥行动。到了外面,他经过被绑住的警卫,看见其他逃亡者的身体兼具人类与非人特征,包括植物、昆虫或石块与砖头般的形态。这一幕将他的处境扩展为并非孤立的异变,却没有为这些变化提供简单的解释。
避难与拒绝被指定的身份
穆罕默德·萨夫扬在沙恩达尔咖啡馆及其楼上的寄宿屋收留萨拉丁。萨夫扬曾是教师,也是自学古典文本的读者,涉猎数种文化;他既以实际照料,也借助文学类比来面对这个变了形的人。詹皮·乔希把萨拉丁带到他那里时,萨拉丁浑身脏污、筋疲力尽,几乎全无行动能力。萨夫扬提起一个反向变形的故事,并提议先喝一碗热汤。神话先例与日常照料形成对照,赋予避难之处以鲜明特质——康复要从食物、住所和陪伴着手,而不是寄望于某种宏大的解决办法。
萨夫扬告诉萨拉丁,疗伤最好的地方,是与自己同类的人中间。独处时,萨拉丁拒绝了这一提议所包含的种种假设——他坚持说,萨夫扬的族人不是他的人,而他花了半辈子想要摆脱他们。他的回答表明,沙恩达尔虽是他需要的避难所,却不是他能够坦然认领的归属。关怀并未抹去他与这个群体之间的距离,而群体的接纳也不能规定他该如何称呼自己。
起初,萨拉丁把恶魔般的形态视为自己已变成邪恶本身的证据。随后,他反驳这一结论,提醒自己,外表并不能可靠地揭示一个人的内在。然而,他对这一标签的抗拒,并未恢复他从前对自我塑造的信心。在一段私下的自省中,他说自己天性内向,原本希望接近更美好的事物,却被卷入世界的混乱。他想象海洋将他吐出,而陆地又把他往下拖;这一意象使生存成为持续流离的状态,而非回到安稳的昔日自我。
在阁楼中度过的几周乃至几个月里,这种变化愈发严重。萨拉丁的角不断长大,体毛越来越浓,尾巴也长了出来,普通衣服不再合身;他改穿萨夫扬家的阿娜希塔为他找来的宽松衣物。米沙尔·萨夫扬来见他时,萨拉丁已经长到八英尺多高,鼻孔里还冒出两种颜色的烟。尽管他令住户们惊恐,米沙尔仍质疑他以为自己能以这种模样直接走进外面世界的想法。这段交锋表明,变化后的身体不仅是他人强加的象征,也构成实际障碍。
吉布里尔·法里什塔、仇恨与归返
萨拉丁的变形也改变了他对自己与吉布里尔·法里什塔之间联系的理解。阁楼里传来吉布里尔的消息时,萨拉丁勃然大怒,回想起两人从前的亲密——吉布里尔曾倚着他,说起噩梦,后来一边唱歌一边从天而降。他的怒火指向他所感受到的吉布里尔的背叛与缺席。与此同时,萨拉丁内心的思索将此事置于一场更广泛的能动性争论之中。他想到齐妮·瓦基尔及其对选择和文化混合的信念,进而断定,生活带来的变化或许只是意外或某种过程,并不会如人所愿地带来新的开始。
在热蜡俱乐部,吉布里尔在萨拉丁眼中成了与自己恶魔形态相对的天使形象。两人变成镜像般的对手,这场冲突不能被简化为善恶之间稳定不变的对立。激烈冲突过后,人们发现萨拉丁睡在破碎的家具和融化的蜡像之间,身体已恢复人形。叙述将他重新变回人形与仇恨的强烈力量联系起来,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反转——这种曾助他变得狰狞的情绪,也伴随着他恢复人类的体型。
恢复原状并未了结怨恨。很久以后,萨拉丁再次见到吉布里尔时,吉布里尔脸上的空洞神情使他想起先前那个时刻——当时他长着角、身陷囚禁,被人带走,而吉布里尔却站在一旁。这段记忆重新唤起仇恨;解释和可能的借口,都比不上萨拉丁记忆中的被遗弃感。他利用吉布里尔的弱点实施报复;在与心神不宁的阿利卢亚·科恩共度一晚后,他毫无悔意地沿着高街奔跑。这一幕强调,萨拉丁的人性也包括选择残酷行为的能力;恶魔般的外表不能解释他的每一个行为。
最后的转折发生在一栋燃烧的大楼之中,整座城市也深陷冲突。烟雾散开,露出一条通往门口的畅通道路,吉布里尔便带着萨拉丁穿过门口,走进夜色。营救并未抵消那段被背叛的记忆,也没有让两人的过往变得简单;它只是在愤怒与敌意仍将他们包围之际,创造出一种有限而具体的宽恕可能。对萨拉丁而言,重新走向生活,既不是回到那个经过精心塑造、尚未变形的自我,也不是彻底的道德救赎,而是他与那个曾被自己视为敌手的人之间,脆弱关系的一次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