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红军

小说通过两种截然不同的视角引入苏联红军——鲍里斯·安斯基年少时决意加入红军，汉斯·赖特则作为德国士兵经历了在红军面前撤退。对安斯基而言，红军是革命的军队，而革命的胜利早已使他想要参加的战斗成为过去；对赖特而言，红军的攻势是一股不断推进的力量，迫使他的师在持续损失中向西撤退。这种对照使苏联红军既是一种历史制度，也是一股作用于个人生活的压力；人们通过姗姗来迟的消息、个人记忆以及不断变化的战时地理空间感受到它。

安斯基与革命之军

十四岁时，鲍里斯·安斯基离开科斯特基诺的家，加入了苏联红军。他的离去令父母和他自己都很难过——父亲先哭了，母亲接着哭，最后安斯基也扑进他们怀里哭了起来。他此行前往莫斯科，是第一次离开村庄；此前他只跟父亲去卖过两次衬衫。一路上遇到的人、听到的谈话、演讲和公告，都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安斯基抵达时希望参加俄国内战，但一连串战事的结局早已先于他所知的消息发生。征兵办公室里，他接连提到一个又一个对手——弗兰格尔、波兰人、克拉斯诺夫、邓尼金、白军哥萨克、捷克人、高尔察克、尤登尼奇和协约国军队——得到的答复却是他们都已经战败。士兵们解释说，消息传到他的村子时总是很迟。因此，他参军的热切愿望，也伴随着一种落差——革命事件已经发生，而远离莫斯科的少年所能了解到的当下，却仍是另一番样貌。

一位老兵问安斯基来自哪里，他回答说自己来自第聂伯河附近的科斯特基诺，并确认自己是犹太人。老兵说，他在对波兰人的战役中有一位犹太战友。这段简短的交谈将安斯基踏入军旅生涯与红军多民族、地域广阔的历史联系起来，同时没有交代那位战友的身份。场景展现的苏联红军不只是抽象的象征，也是通过征兵、老兵的回忆以及消息流通不均而被具体认识的机构。

安斯基的故事与革命的余响

苏联红军还在叶夫拉伊姆·伊万诺夫所写的、描绘未来俄罗斯的虚构故事中延续存在。伊万诺夫一直难以维持自己的文学事业，靠各种零工谋生，同时继续从事党务工作，包括撰写和编辑小册子、设法弄到纸张，以及担任作家和同路人之间的联络人。革命之后，他的政治工作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增加了。有人请他写一篇关于一九四〇年俄罗斯生活的故事，他只用三个小时便写出了《穿越乌拉尔的列车》。

伊万诺夫的故事讲述一个男孩乘火车旅行，列车平均时速一百二十五英里，沿途经过工厂、耕地和新建的样板村庄。男孩正要去探望祖父；祖父曾是苏联红军士兵，后来取得大学学位，并主持一间保密的研究实验室。祖父更愿意谈论自己的工作，男孩却请他讲革命、对白军的战争以及外国干涉的故事。故事受到热烈欢迎，令伊万诺夫和编辑都感到意外，读者则对祖父产生了认同。在这个嵌套叙事中，苏联红军作为家族记忆得到保存，并融入一个乐观想象的未来；下一代主动要求听闻它的往事。

赖特在东线

叙事转而跟随在德国军队服役的赖特时，苏联红军的作用也随之改变。他在科斯特基诺停留很久后，返回自己所在的师，来到克里米亚，继而经过刻赤、库班、克拉斯诺达尔、高加索、布琼诺夫斯克和卡尔梅克草原。战事并未带来多少前进的感觉——行军途中有一段时间他没有看见敌军，却注意到战友们已经发生变化。俄军发动反攻时，该师便开始撤退。

叙述将这场撤退分作几个阶段呈现，而不是将其简化成一次失败。赖特所在的师不再隶属第十一集团军，而是编入第十七集团军；它从埃利斯塔撤至普罗列塔尔斯卡亚，沿曼奇河向罗斯托夫撤退，随后继续向西来到米乌斯河，并在那里建立新的前线。一九四三年夏天，俄军再次进攻，该师也再次撤退。每次撤退都使兵力减少——克鲁泽和布布利茨中士阵亡，福斯则先升任中士，随后又升为中尉。在福斯指挥下，伤亡人数不到一周便翻了一倍。因此，苏联红军的推进通过一连串累积的后果显现出来——失去阵地、指挥体系受扰，以及德国部队的人数不断减少。

撤退越过米乌斯河后仍在继续。后来，赖特所在的师在佩尔沃迈斯克以西的南布格河一带被苏联军队击溃，第七十九师的残部则并入第三〇三师。一九四四年，重组后的部队在一支紧随其后的俄国摩托化旅逼近之下，向雅西进发；途中，赖特和战友目睹了罗马尼亚军队动荡之后的局面。这一系列事件将苏联的压力置于轴心国东线力量全面瓦解的更大背景之中，同时没有把德国士兵沿途遭遇的一切暴力或冲突都归咎于苏联红军。

记忆、视角与意义

小说没有赋予苏联红军单一而固定的叙事意义。安斯基的回忆始于一个男孩想要参军的愿望，以及他后来才得知自己希望参加的战争早已结束。伊万诺夫的故事则将一位退伍士兵写成祖父，让他的回忆把革命历史与乐观想象的未来联系起来。相比之下，赖特的战时经历从敌方士兵的立场记录了苏联红军，描写他的部队在一次次进攻之下撤退。

这些叙述各自独立，并未归结为同一种评判。人们通过年轻新兵的困惑、政治作家的理想化虚构，以及敌对士兵在战役中的消耗与流离失所，接触到这支军队。视角的变化使苏联红军的意义超越了战场上的作用——它也是记忆争夺的对象，是在代际传述的故事中延续的存在，也是这样一股力量——在逃离其攻势的人们看来，它的逼近改变着行军路线，并不断缩减他们的人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