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邦巴奇
M:世纪之子尼古拉·邦巴奇的政治生涯,贯穿着他不断试图让革命在意大利成为现实的努力,也贯穿着这一抱负与他寄望实现它的力量之间日益扩大的鸿沟。他曾就读神学院,后来成为教师、工会活动家和社会主义领袖,人们称他为“工人基督”和“罗马涅的列宁”。群众热情地迎接他,但他对意大利革命即将到来的信念,在一再受挫后仍未动摇——社会主义领袖犹豫不决、苏联官员漠不关心、意大利共产党人内部意见分歧,最终连他自己的政党也否定了他。
身份与成长经历
邦巴奇出生于奇维泰拉·迪·罗马涅一个清贫的农民家庭,走上政治道路的经历并不寻常。他曾进入神学院,却没有成为神父;由于健康原因,他不适合服兵役。他先成为一名小学教师,随后成为工会活动家,协助组织农业工人、产业工人以及棉纺厂女工。从宗教训练转向社会主义领导层的经历,给他的公众形象留下了鲜明印记——追随者视他为温和克己、捍卫穷人的斗士,而他的革命言辞则为这一形象增添了更强硬的政治色彩。
在米兰城的一场集会上,即使克劳迪奥·特雷韦斯和贾钦托·梅诺蒂·塞拉蒂已经发言,群众的注意力仍集中在邦巴奇身上。记述将他描绘为身材瘦小,穿着粗亚麻布制成的黑色长袍,留着深色头发、浓密的棕色胡须,长着一双蓝眼睛。他的外表助长了其声望中带有的虔敬色彩。工人对他的爱戴并非只是对其政治立场的回应——记述称,群众围绕着他时沉默不语,像是在保护他,几乎如同一家人。他带有宗教色彩的举止与对阶级革命的倡导彼此强化,使“工人基督”不只是一个装饰性的绰号。
他的政治成长也植根于与贝尼托·墨索里尼的长期友谊。两人年轻时都在罗马涅邻近的村庄任教,共同从事思想工作,也共同承受物质上的困苦。他们初次相识于圣维托里亚的一场教师会议,那是在后来使两人分属对立阵营的政治危机发生近二十年前。墨索里尼认为,邦巴奇希望把俄国革命移植到意大利的想法行不通,并嘲笑他对俄国模式的依恋。然而,记述也强调了两人之间的私人情谊——墨索里尼同情邦巴奇,认为他不可能伤害任何人。当邦巴奇向由昔日好友领导的政府发言时,这段旧日亲密关系与两人后来的政治敌对形成的对照再次浮现。
革命领导与行动延期
邦巴奇的崛起反映了战后意大利社会主义的实力。记述所述的十五个月里,党员人数增长了十倍,超过二十万。他希望把这股力量转化为实际行动,并寻求足够广泛的联盟来推动这一目标,甚至考虑与加布里埃莱·邓南遮合作。社会主义领袖因有所顾虑和反对意见而拒绝了这一设想。这一插曲体现了邦巴奇政治上的一个反复出现的难题——他以革命的可能性为由推动务实联盟,而意识形态上的谨慎和内部意见分歧则压缩了行动空间。
1919年7月米兰城总罢工集会,尤其清楚地展现了期望与结果之间的差距。邦巴奇向工人发表演说;法国和英国工会领袖退出了原定行动,工人因而失去了他们的支持。集会气氛仍比起义更像庆典;骑兵在周边街道巡逻,却没有遇到任何对立力量。邦巴奇仍以俄国革命已经成为既成事实为开场,并号召让俄国的榜样在意大利实现。这一场景呈现了他言辞中简单与宏大的鲜明结合——他以朴素的宣告说革命已经成功,继而提出在国内实现变革的要求。
十一月初,邦巴奇以社会党最大纲领派领导层书记的身份,面对博洛尼亚一场规模庞大的集会。党代表大会通过了受布尔什维克革命启发的纲领,修订了党纲,并任命邦巴奇为书记。新纲领确认无产阶级统治的可能性,运动则采用了环绕麦穗的锤子与镰刀标志。然而,即使面对据估计达到十万或更多人的群众,邦巴奇仍犹豫着没有说出“革命”一词。他最终提出的挑战被说成是一场个人赌注——他预言,一个月之内国王将被迫离开,意大利也将经历一场革命。这一预言的自信,与社会主义领袖们反复推迟他们曾讨论过的决定性行动形成鲜明对比。
记述将他的急迫感与政治暴力的受害者联系起来,也与他认为战后的和平不过是休战的信念联系起来。社会党代表大会曾宣称,为了保卫工人、夺取政权并确保革命成果,暴力是必要的;这一问题并未缺席党内讨论,但领袖们对于何时可以采取行动意见不一。菲利波·图拉蒂警告说,法西斯分子装备更好,其他领袖则要求进一步准备或寻求确定性。邦巴奇公开表现出的确信并未消除这些分歧。相反,他的声望使分歧造成的后果更加显眼——他可以在规模庞大的群众面前宣布革命即将到来,却无法让一个分裂的运动团结行动。
哥本哈根之行与莫斯科的局限
1920年,邦巴奇前往哥本哈根,使他的国际抱负有了具体着落。尽管他年届四十,想象着全世界工人团结成兄弟般的共同体,此前却从未离开过意大利。他此行接触了苏联代表,但得到的回应并非他所期待的。4月7日,列昂尼德·克拉辛告诉意大利代表团,他的任务是争取苏联政府获得官方承认,而不是推动意大利无产阶级革命。邦巴奇随后把希望寄托在马克西姆·李维诺夫身上。会面期间,他热情地论证意大利革命的可能性;李维诺夫却认为革命派力量薄弱,并判定意大利社会主义政府难以长久。他的分析强调,苏联需要恢复与资本主义国家的政治和商业关系。
这次碰壁暴露了邦巴奇国际主义中的根本失衡。他把莫斯科视为革命理解的源头,但苏联的优先事项并不符合他的预期;他原以为俄国领袖会帮助意大利实现革命。回国后,他同时遭到政治对手和社会主义同志的嘲讽。贝尼托·墨索里尼讥讽他只到哥本哈根,却没有继续前往莫斯科。与此同时,邦巴奇在米兰城的一次社会主义集会上,明显带着苦涩谈起自己的失望,随后再次抨击议会中的谨慎态度。他主张革命应当独立于议会推进,社会主义者可以在议会制度内活动,却不必因此效忠于它。他借用的形象是——神父生活在人间,却向往天堂;参与议会并不意味着相信议会。
他的论述并未弥合革命言辞与政治组织之间的距离。记述称,他希望建立的委员会不过是“影子的影子”,并认为他对革命形式的执着,强于他对使革命具体化所需经济和社会关系的把握。这一判断并未抹去他的真诚,也没有否定他在工人中的地位;它指出的是其计划在结构上的弱点。邦巴奇相信,宣言、组织和对历史发展的期待能够使革命更近一步,但维持革命所需的制度和联盟仍不确定。
共产主义运动内部的孤立
到1922年,邦巴奇对莫斯科的支持使他与有影响力的意大利共产党人发生冲突。1921年1月在利沃诺与社会党分裂后,意大利共产党内部也围绕是否与社会主义者合作出现分歧。阿梅代奥·博尔迪加领导的多数派反对统一战线;俄国布尔什维克则主张建立更广泛的联盟,以抵抗法西斯主义。邦巴奇站在莫斯科一边,主张团结。在二月于罗马举行的党代表大会上,他公开挑战博尔迪加派的纯粹主义;该派力求避免与社会主义者合作,以免受到政治上的污染。
结果是,他在自己曾参与领导的党内陷入孤立。他的立场招致猜疑和排斥,最终被逐出中央委员会。在给格里戈里·季诺维也夫的信中,他把这种经历称为政治暗杀。殉道者般的措辞呼应了他过去受到爱戴时所具有的公众形象,但此时它标示的却是被排斥,而非群众的拥戴。他的处境急转直下——这个曾作为社会主义群众的代言人,站在无数人面前的人,如今在自己的组织中也失去了稳固地位。
1922年10月下旬,邦巴奇在莫斯科出席共产国际第四次代表大会,属于一个因失败、党内分裂和内部裂痕而实力受损的意大利代表团。苏联运动似乎正在崛起,而西方的同类运动则步入退却。邦巴奇明白,意大利代表团的地位从属于俄国领导层。他仍然与莫斯科保持一致,同时也意识到,追随俄国革命、却身处失败一方,会带来悲痛与恐惧。次年,他在议会主张意大利恢复与俄国的贸易并承认其政府。甚至包括埃托雷·孔蒂在内的工业巨头也支持这项倡议,这一联盟凸显了务实的商业利益如何能够跨越意识形态界限。
议会呼吁与政治失败
邦巴奇的议会处境使他的个人经历与政治经历汇聚于同一议事厅。在关于与苏俄贸易的辩论中,人们既把他视为莫斯科信任的意大利中间人,也把他视为贝尼托·墨索里尼的旧友。有传言称,墨索里尼曾下令在最近一轮逮捕共产党领袖的行动中放过邦巴奇,但记述指出,这只是传闻,并非确证。更确定的联系是两人年轻时在罗马涅任教的共同经历——即使政治效忠使他们成为对手,这段记忆仍然存在。
邦巴奇发言时,试图把论点限于意大利与俄国之间的经济关系。墨索里尼打断他,讥讽地承认历届政府什么也没做;其他议员则把这番交锋变成党派间的笑谈。邦巴奇继续主张应欢迎意大利实业家前往俄国,并直接呼吁墨索里尼搁置政治偏见。他提出,两场革命仍有可能促成两国人民结盟。但右翼和中间派的笑声,以及左翼的喧闹,使他的呼吁受挫。其内在矛盾显而易见——邦巴奇面对的是一个日益巩固的法西斯政府,却仿佛昔日朋友的革命言辞仍能成为双方共同的基础。
第二天,共产主义报纸《前进报》谴责这番演说把俄国革命与法西斯主义等同起来,安东尼奥·葛兰西则批评邦巴奇对墨索里尼态度亲切。12月5日,党的执行委员会要求他辞去议员职务。部分议会党团成员为他辩护,而曾经敬仰他的工人阶级支持者不理解,为什么他仅仅因为代表俄国和列宁发言就该被开除。邦巴奇拒绝辞职,但反抗无法恢复他的地位。党最终要求他离开议会;与此同时,消息传来,弗拉基米尔·列宁在再次中风后已无法与外界交流。
因此,邦巴奇的故事展现了从群众期待走向政治边缘化的过程,而其核心张力始终未变。他始终忠于一场革命——俄国领袖优先考虑国家承认和贸易,意大利支持者无法就策略达成一致,而与法西斯主义结盟的设想又遭到共产党人和社会主义者双方拒绝。他与墨索里尼的旧日友谊作为私人情谊留存,却未能成为两人政治立场之间的桥梁。在这段公众生涯的末尾,这位昔日的群众代言人既没有改变政府,也没有促成党内和解;他只是继续提出一项呼吁,结果与双方都日益隔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