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克斯佩尔塔
加西亚医生的病人埃克斯佩尔塔长期在唐·费尔明家中做女佣,是吉列尔莫·加西亚·梅迪纳与阿姆帕罗·普列戈·马丁内斯生活中一位机敏而坚韧的存在。她的名字恰如其分地体现了她处理实际事务的能力——她带吉列尔莫穿过唐·费尔明家中的隐秘通道,协助取出并埋葬他的遗体,在战时匮乏中为阿姆帕罗寻找食物,后来又把寄给她被关押的儿子的包裹托付给吉列尔莫。她的关怀并非抽象的忠诚,而是在压力下付诸行动;这种关怀也受到她自身失去亲人的经历,以及她所服务的关系中不平等条件的影响。
身份与早年的交往
吉列尔莫从小就认识埃克斯佩尔塔,那时他会跟着祖父去唐·费尔明家。他对屋内各个房间和陈设记忆犹新,因此认出图书室已经搬迁,墙壁也刚粉刷过。1936年11月19日夜里,埃克斯佩尔塔带他重新进入这所变了样的房子;熟悉的图书室里藏着一条通往唐·费尔明卧室的通道。她打开下方中央的门,爬过吉列尔莫从童年时就记得的藏身处,在通道另一端的卧室门外呼唤。通道让他们共有的过去变得触手可及,但吉列尔莫还没进屋,尸体的气味便盖过了他的童年记忆。
埃克斯佩尔塔在深夜把吉列尔莫叫来,心神不宁,一开始说不清发生了什么。他让她坐下,捧住她的脸,给她拿水,试图安抚她;她却抓住他的手臂,催他跟自己走。她的急切压过了他的疲惫。这一幕确立了她常有的忠诚方式——她不作周全的解释,也不等待许可,而是伸手拉住自己需要的人,让他行动起来。
唐·费尔明的安葬
唐·费尔明去世后,埃克斯佩尔塔协助移走遗体并使安葬得以进行。吉列尔莫先行一步办理手续,预料祖父的坟墓会惹来麻烦。他回来时,埃克斯佩尔塔正和她最小的儿子、儿子的一位年轻朋友、一位名叫马西亚尔的年长邻居,以及一辆手推车等在墓园门口。马西亚尔在墓园工作,帮忙挖好了墓穴;埃克斯佩尔塔解释说,他们要用手推车把唐·费尔明送到那里。她切实的安排让葬礼得以继续,但这一幕仍交织着家人的悲痛,以及土葬在政治上的意味。
仪式上没有神父。阿姆帕罗是一名长枪党成员,她不肯缺席,站在吉列尔莫身旁,看着自己的祖父葬在他的祖父旁边。城里的公墓没有鲜花,但埃克斯佩尔塔带来了三束鲜艳的红天竺葵,是从她家阳台上装饰用的花盆里剪下来的。她给阿姆帕罗一束,给吉列尔莫一束,自己留了一束。围城前,这些家常花卉既普通又不值钱,此刻却成了仪式中鲜明的供献。埃克斯佩尔塔这个小小的举动没有消除葬礼周围的冲突,却在冲突之中为共同的仪式腾出了空间。
在墓前,吉列尔莫拥抱着哭泣的阿姆帕罗。埃克斯佩尔塔开始诵念《主祷文》,阿姆帕罗在祷文快结束时加入她;随后,两人一起念了《圣母经》。祈祷不需要神父,唐·费尔明终于得以入土为安。她们离开墓园时,埃克斯佩尔塔搀扶着阿姆帕罗,帮她度过这一刻;吉列尔莫无法只靠言语化解她的悲痛。他把家里的钥匙交给埃克斯佩尔塔,让她和阿姆帕罗可以在那里吃饭休息,嘱咐她让阿姆帕罗取来所需物品,之后再把钥匙还回来。他也直接向阿姆帕罗提出了这个安排。这一举动将埃克斯佩尔塔照料人的角色延伸为两位女性切实的避身之所。
战时匮乏中的照料
阿姆帕罗怀孕后,吉列尔莫拒绝了她的请求,不让埃克斯佩尔塔定期来打扫和采购。他坚持说,阿姆帕罗既然住在他的房子里,就该自己料理这些事,而不是让埃克斯佩尔塔伺候她、自己休息。当时,吉列尔莫意识到自己的话带有命令的分量,而且他以发号施令为乐,阿姆帕罗则乐于服从。这个安排改变了埃克斯佩尔塔在他们家中的位置——她只是偶尔以客人身份来访,而不是再次成为他们的女佣。阿姆帕罗从未面对过炉灶,如今在生活所迫之下,靠着吉列尔莫祖母的食谱学会了做饭。她学会的新本领改变了这对夫妇私下的生活习惯,也改变了他们给予奖励和惩罚的规则;与此同时,埃克斯佩尔塔仍是日常家务之外重要的存在。
埃克斯佩尔塔不常露面自有缘由。战争夺走了她四个儿子中的一个,他在前线阵亡;另一个则在北方战线崩溃后被俘。她除此之外一无所知,担心被俘的儿子也会遭遇哥哥相同的命运。吉列尔莫请她过来后,她在接到他的口信两天后才到;口信是由一名送奶人带来的,那人每逢星期天会从阿亚拉街前往巴列卡斯探望父母。吉列尔莫注意到,她看起来迟钝而行动缓慢,和他记忆中办事利索的女人判若两人;但他也发现,她举止的变化并不代表她失去了行动能力。
吉列尔莫向她解释自己为何需要帮助。阿姆帕罗打算生下孩子,他无法狠下心来在未经她同意的情况下用氯仿使她失去知觉并替她堕胎,尽管他曾考虑过这么做。既然已经接受孩子会出生,他希望阿姆帕罗吃得好一些,以保证孩子健康。他们平常储备的大米和扁豆远远不够,还需要牛奶、鸡蛋和肉。若通过银行出售唐·费尔明的一根金条,吉列尔莫就会暴露身份而坐牢,因此他请埃克斯佩尔塔另想办法弄到钱和食物。
埃克斯佩尔塔回答说,钱的问题可以解决——两家的房子里都还留有值钱的物品,虽然卖不了多少钱,但足够他们设法应付。她也把弄到食物的难题当作一件需要设法查明的事,而不是放弃的理由。吉列尔莫警告她,买黑市货物时不要冒险。她回答说,如今这种买卖已经和喝水一样寻常。她从容地随机应变,与吉列尔莫焦虑地盘算哪些行为会触犯法律,形成鲜明对比。
卖掉的第一件东西是阿姆帕罗祖母留下的银餐具。埃克斯佩尔塔把餐具逐件出售,以卖出更好的价钱,并联系上每周穿越前线、去另一片区域采购物资的妇女。一把小汤勺、一把上菜勺和一把甜点铲换回了六个鸡蛋、三个橙子、一包面粉和几片培根。埃克斯佩尔塔抱怨供货者欺骗了他们,因为他们付的是纯银;吉列尔莫却觉得这简直是奇迹。这些食物带来了切实的效果——阿姆帕罗走进厨房,坚称自己不饿,但看到煎蛋和培根后,便不再抗拒。
家庭纽带与吉列尔莫儿子的出生
埃克斯佩尔塔在阿姆帕罗怀孕期间一直陪伴在她身边。阿姆帕罗怀孕八个月时,她已经住进这对夫妇家中。阿姆帕罗破水后,吉列尔莫从睡梦中惊醒,受到惊吓,起身后竟先往浴室走,而没有马上处理眼前的情况。阿姆帕罗抓住他的手腕,问他以为自己要去哪里。埃克斯佩尔塔挺身而出,表现出与自己名字相称的沉着干练,告诉吉列尔莫,他要去哪里就去哪里,自己会留下陪着阿姆帕罗。与他一时的茫然相比,这一幕形成鲜明反差——医生同时也是即将做父亲的人,而埃克斯佩尔塔知道眼下需要做什么。
1938年5月6日,吉列尔莫与阿姆帕罗结婚。埃克斯佩尔塔负责办理手续,并担任法律要求的两名证人之一;吉列尔莫找了另一位证人,也就是他的上司,由上司开车送他们去市政厅。这场婚姻只是形式上的安排,缘于阿姆帕罗担心自己可能死于分娩、吉列尔莫可能被枪决或监禁,而他们的孩子会作为未婚母亲的儿子,被遗弃在收容机构里、无从查明身世。埃克斯佩尔塔的工作让这段法律关系得以成立。她还替阿姆帕罗准备了婚礼当天的装束——当时阿姆帕罗怀孕还不到五个月,穿着埃克斯佩尔塔用两件黑裙改制的新裙子,前襟的褶裥修饰身形,却没有遮掩怀孕的事实,手里拿着三枝淡紫色绣球花。
埃克斯佩尔塔也了解孩子后来处境的重要细节。阿姆帕罗不让吉列尔莫看他们的儿子,孩子取名何塞·安东尼奥·乌尔别塔。乌尔别塔这个姓氏是从街道名录里随意挑选的,名字则让人想起那位缺席的长枪党领袖。阿姆帕罗家中的钢琴上方挂着一张相框照片,里面是一位穿着蓝衬衫、系着腰带的年轻长枪党成员,照片下方的小银瓶里插着一枝花。埃克斯佩尔塔说自己从未见过此人,还打赌阿姆帕罗也不知道他是谁。尽管如此,男孩还是相信照片里的人是自己的父亲,一位在俄罗斯牺牲的英雄;经由阿姆帕罗有影响力的关系安排的官方文件也支持这种说法。
与吉列尔莫延续不断的情谊
吉列尔莫开始在拉梅里迪亚运输公司工作后,去巴列卡斯的次数减少了。是埃克斯佩尔塔主动拉开距离,因为星期天得用来探望她的儿子们,他们正在两个不同的惩教分队服刑。吉列尔莫说服她,让他免费替她给儿子们送包裹;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偿还欠他们母亲多年恩情中的一小部分。她并不完全相信他真能免费安排送货,但最终还是把包裹托付给他。
他们刻意让这项安排保持低调。埃克斯佩尔塔大约每月到吉列尔莫的办公室一次,但从不上楼去见他。她说,如果人们看见他接待像她这样穷的人,会怎么想?他们约好,无论哪一天她有东西要寄,便在十一点于入口处见面。吉列尔莫下楼收取包裹,并请她一起吃早餐。他们的谈话往往不怎么谈她的儿子,更多时候谈的是他的儿子——彼此切实的帮助开辟出一方私密空间,让埃克斯佩尔塔得以谈起那个由她协助接生、而吉列尔莫却很少获准见面的孩子。
埃克斯佩尔塔告诉吉列尔莫,他的儿子确实长得像他,阿姆帕罗也这么说。吉列尔莫反驳说,自己已经倾尽所有,并非付出得少;埃克斯佩尔塔表示同意,随后补充说,正是阿姆帕罗不让他见孩子。她坚持说,阿姆帕罗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看孩子,哪怕拿全世界的黄金来交换也不行。她的讲述让吉列尔莫得知儿子的相貌,而他无法近距离亲眼确认;每月的早餐也因此成为被剥夺的父子关系的一种替代,尽管这种替代并不完整。
小说由此让埃克斯佩尔塔的关怀不断呈现在具体的物件与行动中——她打开的暗门、她带到墓前的天竺葵、换成食物的银器、为一桩婚姻办妥的法律文件,以及在一位母亲和她被关押的儿子之间传递的包裹。她往来于不同的家庭与世代之间,却没有成为他们冲突的中心。相反,她持续不断的劳作让生存、哀悼与联结成为可能,也让她自身的失去,显现在战争强加的停顿与距离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