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里希·拜尔

加西亚医生的病人

海因里希·拜尔是一名十七岁的德国士兵。在克洛加屠杀中,他短暂的一生让一件小小的虔敬物品成为衡量重大抉择的尺度。仅接受了不到两周的训练后,他便被送往东线,并奉命加入行刑队,杀害手无寸铁的妇女。他出于良知拒绝服从,明确说出自己是在违抗命令,随后被党卫队上尉克莱伯枪杀。阿德里安·加利亚多目睹了这一幕,也参与了屠杀;起初,他回避拜尔拒绝服从所意味着的一切;此后,这个死去男孩的榜样成了一把尺子,令阿德里安自己的幸存与共谋受到痛苦的衡量。

身份与背景

拜尔来自巴特特尔茨附近一座偏僻农场,出身于一个生活宽裕、拥有中等规模土地的天主教家庭。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有两个哥哥已经应征入伍——一个在意大利北部服役,另一个是化学工程师,被任命为柏林郊外一座军事化工厂的厂长。战争蔓延到拜尔身边时,他仍在读书。他的母亲希望,年幼的儿子和偏远的农场能使他免于征召。每天下午,她都会走到路边查看,确认干草垛、柴火和旧马厩的废墟是否仍遮挡着农舍,不让人看见。这番小心呵护既令人动容,也徒劳无功——当当局上门搜寻时,还是找到了他。

军队给了他一支步枪和一套制服,只让他接受不到两周的训练,便把他送往东方战线。从农场和学校骤然转入前线,构成了他处境的关键部分。他并非久经意识形态熏陶、已做好诉诸暴力准备的老练志愿兵;他只是一个被卷入战争机器的男孩,带着乡村生活的教养,也带着家人想方设法留住他却未能如愿的经历。

圣衣与阿德里安的认同

在前线,拜尔把一件小圣衣系在深红色绳子上,挂在脖子上。炮火袭来时,阿德里安看见他从衬衫底下取出圣衣亲吻。炮火暂歇时,阿德里安问起此物,拜尔便给他看那片白色丝绸——丝绸已被汗水和战场尘土染黄,上面用红线和金线绣着耶稣圣心的图像。

这件物品让阿德里安直面自己那件早已不在身边的圣衣。1936年7月,他离开西班牙时,母亲曾在拉普埃布拉-德阿甘松把一件相似的圣衣挂在他脖子上。他记得自己一再亲吻圣衣,也记得圣衣不贴在胸口时,自己会感到暴露无助。他没有把圣衣带去俄罗斯;他不知道它后来去了哪里,只猜想自己离开马德里的公寓后,它可能和其他物品一起被扔掉了。因此,拜尔那件磨损的圣物不仅标示出两名士兵的差异,也标示着阿德里安过去一段已经失落的联系——男孩显而易见的虔诚,让阿德里安想起一种自己已不再拥有的信仰和庇护。

拜尔问阿德里安想不想祈祷。阿德里安无法用德语解释自己已经不再祈祷——西班牙的战争打断了这个习惯,克拉斯内博尔战役则使他失去了信仰。他也无法告诉拜尔,自己其实想陪他一起祈祷,用西班牙语低声念一段拜尔或许能认出节奏的祷文,但又担心这么做不够真诚。他背负着太多谎言,只是摇了摇头。拜尔没有追问。他说祈祷让自己感觉好一些,随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默地动着嘴唇。

阿德里安在他身旁停留片刻,看着他祈祷,随后匆忙离开,仿佛眼前的情景是一种威胁或预言。此后,一种说不清缘由的迷信使他避开拜尔。两人的下一次相遇是在1944年9月20日——拜尔被迫乘上一辆开往屠杀地点的卡车,并在车上向阿德里安敬礼。阿德里安也回了礼,却没有察觉两人此行的区别——拜尔是被迫前往那里,阿德里安却是自愿来的。

在克洛加拒绝服从

在克洛加,阿德里安看见拜尔站在行刑队里,面前是疲惫不堪、骨瘦如柴的囚犯。等待枪决的妇女手无寸铁;二十人排成一条直线。她们的出现改变了阿德里安对那个曾在森林中遇见的士兵的看法。他从拜尔脸上看到了自己母亲的可能身影,也看到了一个在农场长大的男孩,能够感受到周围森林遭到毁坏时的痛苦。但这番对比并不能带来简单的清白无辜——拜尔手持步枪,站在即将杀人的人群中;他喉间的圣衣本身无法阻止他被迫置身于此。

起初,阿德里安把拜尔含泪而镇定的神情理解为谋杀已不可避免的证据,仿佛这个男孩无路可走。他看见泪水沿着拜尔的脸颊流下,却把他的坚定误认为屈服。党卫队上尉克莱伯下令举枪时,其他人都摆好了射击姿势。唯独拜尔仍然站着,步枪枪托抵地,嘴唇微动。那些妇女也在祈祷。阿德里安认出拜尔已经停止哭泣,正在祈祷,但只有在命令揭露出拜尔早已作出的选择后,他才明白这一点;此前,他一直拒绝看清那一选择。

克莱伯走近拜尔,问他是否听见命令,又为何没有执行。拜尔回答说,自己不能服从,因为良知不允许他向这些妇女开枪。他明白后果,也公开承认,违抗上级命令是军纪所不容的行为。他的行动既不是逃离行刑队,也不是误解命令——他明确认出了命令,拒绝执行,并接受规定的惩罚。

克莱伯把手枪抵在拜尔额头上,开枪杀死了他。叙述把男孩倒下的样子描写成一具被剪断提线后坠落的木偶。克莱伯命令另一名德国人填补空位,又命令两名爱沙尼亚志愿兵把尸体拖走,并一脚将其踢开。拜尔被抬走时,阿德里安看见他的右手紧握在喉间,攥着那根深红色绳子。他来得及抓住圣衣,却来不及亲吻它。

死亡、共谋与叙事意义

处决拜尔并没有使屠杀停止。当天晚些时候,行刑队杀死了一百名男子;上午被枪杀的妇女也有一百名。士兵们得到了一顿比平常丰盛的饭——炖肉和土豆,每两人一块巧克力,每四人一瓶伏特加。吃饭时,一名下士拿克洛加的犹太人对他们招待得有多周到开了个玩笑。有些人笑了,但并非所有人都笑了。日常配给的食物和饮料,以及那种企图营造同袍情谊的玩笑,与有组织的杀戮并置,却丝毫不能减轻其残酷。

阿德里安站起身,穿过满目疮痍的森林,直到闻见肉体燃烧的气味。他呕吐起来,坐在树桩上,试图专注于胆汁的苦味,但记忆却涌入脑海,仿佛死亡正等在最后一段记忆之后。他意识到,尽管自己觉得死也无妨,却还是想活下去。他也想到自杀,或像拜尔那样引来自己的死亡,但他记忆中的同伴和母亲对自杀的宗教谴责塞满了他的思绪。最令他清醒的是,他分辨出了自杀与拜尔的选择——拜尔宁可清白地死去,也不愿作为杀人者活着。阿德里安明白,那是一种有尊严且勇敢的行动,并想象这或许能给拜尔的母亲一些安慰,尽管无法让她的儿子死而复生。

这种认同并没有立刻使阿德里安能够接受自己目睹之事的意义。他低声辱骂拜尔,称他是个傻瓜,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结果白白送了命。这番失控的言语与他刚刚感受到的敬佩相矛盾,却无法抹去那份敬佩。拜尔的拒绝之所以仍构成指控,恰恰因为阿德里安靠继续留在杀人者中间而幸存下来,并参与了两百名手无寸铁者的死亡。那件被抓住却未曾亲吻的圣衣,把拜尔付诸行动的信仰与阿德里安自认已经失去的信仰连在一起。拜尔之死让良知显现出来——它不是私人的信念,也不是令人宽慰的仪式,而是一种拒绝,并且要付出立即而致命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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