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萨里奥·布法利诺

我听说你粉刷房子

罗萨里奥·布法利诺既是一股影响深远的犯罪势力,也是一位重视私人情谊的人物——他是个在各地拓展生意的头目,也会为朋友下厨、记挂他们的家人,并把弗兰克·希兰当作儿子。本书对他的核心描绘,与詹姆斯·里德尔·霍法失踪之谜密不可分。霍法在电话旁放着一本黄色便笺本,铅笔记下的名字中有“拉斯与弗兰克”。对霍法的家人而言,这两个名字暗示两人足够亲近,能够接近一名戒备森严、很少信任他人的男子;因此,本书将布法利诺和希兰列为失踪案的主要嫌疑人。

身份与网络中的崛起

希兰讲述自己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与布法利诺相识时,起因是一个看似平常的帮忙——开车送布法利诺去阿帕拉钦——纽约州北部的一座小镇。布法利诺说自己已安排好后续交通,没有让希兰觉得此行有什么特别。第二天,警方在集会上逮捕了约五十名黑帮分子。这场集会获得全国性报道,让希兰看清了黑手党的规模;他也更明白,布法利诺此前为何曾请他开车送自己去私人会面并在外等候。按希兰的描述,这些人面对面、用现金做生意,活动范围横跨彼此分立的地盘和犯罪勾当,织成一张网络。

布法利诺与安杰洛·布鲁诺等权势人物的交往,使他与种类繁多的非法勾当相连,包括高利贷、赌博、劳工敲诈、劫货、卖淫、毒品和谋杀。希兰一度以为布法利诺去费城是为了吃东西;阿帕拉钦事件之后,他才明白布法利诺在那里有相当规模的生意。这一发现也改变了希兰对自身处境的看法——他曾与一名如今被视为全国主要黑帮头目的男人同行,而那些看似出于私交的帮忙、接送、用餐和交谈,也属于一个犯罪网络的一部分。

布法利诺的活动跨越州界,把地位和地盘未必相同的人联系起来。希兰开车载他往返于纽约州北部、宾夕法尼亚州、新泽西州、纽约市和佛罗里达州之间。在佛罗里达州好莱坞的乔·孙肯黄金海岸酒廊,布法利诺多次会见特拉菲坎特和马塞洛;希兰还见到了特拉菲坎特的律师弗兰克·拉加诺。拉加诺曾被借给霍法,协助处理“抓霍法”专案组调查引发的审判。这些会面显示,布法利诺处于犯罪头目、劳工界人士、律师和中间人的交汇处;希兰担任司机和信使,得以接触这一网络,却并未因此成为与他们平起平坐的人。

庇护、友谊与希兰

布法利诺帮助希兰摆脱不稳定的工作,在费城黑社会中找到立足之处。布法利诺常在纽约州北部,希兰则因安杰洛及其同伙在市中心活动而与他们有更多往来;表面看来,希兰似乎更亲近安杰洛的圈子。但按希兰的说法,他始终效忠布法利诺;布法利诺实际上把他借给安杰洛的人,让他借此学习并谋生。布法利诺给他起了“爱尔兰人”这个称呼,取代了市中心的人原先叫他的绰号“奇奇”。这一变化标志着希兰进入一种新的社会和犯罪身份,而这种身份部分建立在他与布法利诺的关系之上。

他们的友谊通过一次次亲近的举动维系。布法利诺认识希兰的妻子,也会问起他的孩子;希兰认识布法利诺的妻子凯莉,会和布法利诺说意大利语,给他带意式火腿面包和香肠,也开车送他办事。布法利诺送给希兰好几加仑自酿红酒,两人一起把面包蘸酒吃。许多个星期三,布法利诺和凯莉会与希兰和玛丽共进晚餐,遵循一种不成文的习惯,让已婚夫妇那天晚上公开结伴。两人的关系有实际利益,但希兰强调,他开车送布法利诺时并没有向他要钱。事后他才明白,光是被人看见与布法利诺同行,就已经对他有帮助。

庇护关系有时也会反向发挥作用。布法利诺因遣返程序而面临被驱逐出境的风险;这项程序起因于他还是婴儿时从西西里岛来到美国。希兰为他推荐了一位律师。相关程序和上诉让布法利诺提心吊胆长达十五年。他最后一次上诉失败后,已经收拾好行李、买好了车票;律师利用与意大利政府的联系,阻止意大利接收他,于是美国不得不留下他。布法利诺对希兰心怀感激。这一事件颠倒了头目与下属之间表面上的等级关系——希兰曾是一名缺乏经验、因接近布法利诺而受益的司机,后来却成了一个只凭推荐就能帮助布法利诺留在美国的人。

希兰还通过日常生活而不仅是生意来描绘两人的友谊。他开车送布法利诺去新肯辛顿探望凯利·曼纳里诺,两人一起做番茄酱,并把它称作肉汁;他们都坚持晚餐既要有自己做的菜,也要有对方做的菜。这场较劲以自酿酒、笑谈和漫长的晚餐收场。布法利诺和凯莉没有孩子,希兰说布法利诺待他如同儿子,同时承认自己无法确知这位长者的真实感受。曼纳里诺于一九八〇年癌症病重时,布法利诺看到他便哭了。按希兰的回忆,这是他唯一一次看见布法利诺公开流露情感。

霍法、忠诚与关系破裂

按希兰的说法,布法利诺与霍法的关系是真挚的,并非只是一种有用的结盟。布法利诺敬重霍法,认为他强硬却公正;两人都相信,一个人说出的话就应该作数,不论后果是否令人称心。希兰将这种私人敬意与周围不断变化的利益区分开来。霍法与有组织犯罪人物的往来、工会权力以及养老金基金放贷,可以让盟友紧密相连,却也带来竞争和怨恨。

一九七四年,有传言称霍法在促成养老金基金贷款方面可能不再那么有用,希兰便向布法利诺询问来自安东尼·普罗文扎诺势力范围的批评。布法利诺回答说,无论谁控制基金,可供放贷的金额都有限。他仍支持霍法,并说希兰的审判结束后,会带他去见安东尼·萨莱诺;萨莱诺是普罗文扎诺的上司,对代表们的影响力超过普罗文扎诺对几个地方分会的控制。但这项安排并不稳固。后来的一次会面中,霍法说自己打算对付那些一直伤害他的人。布法利诺告诉他,自己上面的人认为霍法没有表示感激,随后又低声提到达拉斯。霍法没有回应。希兰把这阵沉默和会面的结束视作信号,认为布法利诺及其他有权势的人物已不再支持霍法的竞选;他认为,令霍法失去支持的,与其说是他参选这件事本身,不如说是他的竞选方式。

本书将这场关系破裂与把霍法引至底特律郊外会面的计划联系起来。希兰称,与普罗文扎诺之间那场涉及一百万美元的养老金争端只是幌子;有人让霍法相信,布法利诺和普罗文扎诺会在附近,准备与他和解。霍法于一九七五年七月三十日前往马库斯红狐餐厅,期待参加由安东尼·贾卡洛内安排的会面;据说普罗文扎诺和贾卡洛内也会出席。有人在餐厅停车场见到霍法,此后他再也没有回家。由此,希兰的讲述把布法利诺先前与霍法的亲近,变成涉嫌背叛的运作环节之一——曾经维系两人关系的信任,也使欺骗成为可能。

霍法失踪五天后,布法利诺和希兰在纽约市维苏维奥餐厅参加了一场会面,与会者还有安东尼·萨莱诺、安东尼·普罗文扎诺和萨尔瓦托雷·布里古利奥。希兰称,这场聚会是向萨莱诺汇报失踪案如何实施,以及是否还有任何未了事项。他说,纽约方面没有批准这项行动,但也没有反对;他还坚称,由于行动发生在底特律的地盘上,必须取得底特律方面的同意。这些说法来自希兰的事后叙述,并非独立调查结论,不能据此确认每个参与者的角色。不过,它们确实展现了本书如何将布法利诺置于一套体系之中——暴力行动须获地盘管辖方许可、向上级汇报,并留意尚未解决的事。

调查、入狱与晚年

联邦调查局的调查使布法利诺与希兰的关系成为公开的怀疑记录的一部分。一份霍法案霍费克斯档案备忘录将希兰和布法利诺列为最初关注的七人之一;加上安东尼·贾卡洛内和查基·奥布莱恩后,叙述中列出的嫌疑人增至九人。本书称,联邦调查局派出两百名探员,收集了七十卷、共一万六千多页的材料。在一九七七年出席锡拉丘兹大陪审团听证会时,希兰说,检方问他布法利诺是否曾指使他杀人。检方另行询问布法利诺,希兰是否参与过杀人,布法利诺否认知晓此类活动。调查人员还就霍法的便笺本以及恩迪科特一间名为“便笺本”的私人俱乐部询问希兰。希兰把自己去那里的经历说成社交活动,包括玩游戏和喝酒;而这些询问也凸显出,他与布法利诺交往中的日常细节如何都成了潜在线索。

霍法失踪之后,布法利诺仍面临法律风险。一九七七年,他在一宗涉及珠宝商和二万五千美元珠宝债务的案件中因敲诈勒索罪被定罪。一名叫杰克·纳波利的人假装是布法利诺的朋友,骗取了珠宝;布法利诺则说自己不认识他。在维苏维奥餐厅的一次会面中,七十三岁的布法利诺威胁说,如果纳波利不偿还拿走的东西,就要勒死他。纳波利因霍法案调查而佩戴了窃听器。布法利诺服刑四年。一九八一年获释后,他与两名男子共谋杀害纳波利;其中一人吉米·弗拉蒂亚诺与联邦调查局达成协议,并作证称布法利诺曾下令杀害纳波利。布法利诺被判处十五年徒刑。这起案件显示,调查的影响并未止于至今悬而未决的霍法失踪案——监视行动和证人合作持续左右着布法利诺所面临的风险。

本书还将布法利诺列为希兰一九八〇年联邦《敲诈勒索者影响及腐败组织法》案件中未被起诉的共谋者之一;该案列出约二十人。联邦调查局警告希兰的律师,消息来源认为那些同伙担心希兰定罪后可能配合调查,并已安排杀害他。这一说法是辩方收到的威胁报告,并非布法利诺下令杀人的证据。后来,希兰的关节炎恶化,他从桑德斯通转到斯普林菲尔德的监狱医院。布法利诺因严重中风坐着轮椅,也在那里;安东尼·萨莱诺则已癌症晚期。希兰再次把布法利诺称为自己的老师——布法利诺坐在椅子上打草地滚球,拿杜松子酒逗他开心,也爱吃冰淇淋;尽管监狱商店每周只开放一次,希兰还是设法弄到了冰淇淋。希兰的女儿生下第一个孩子时,布法利诺在草地滚球场上把消息告诉了他。

希兰说,两人在斯普林菲尔德私下交谈时谈到了霍法,也得知了更多事情经过的细节。他回忆说,两人都觉得事态发展超出了他们原本的意愿,而且霍法不该落得那样的下场。这番话并未推翻本书关于他们参与阴谋的叙述;它只是让悔恨与定义两人关系的忠诚和暴力并置。布法利诺九十岁时在一家受联邦调查局监视的疗养院去世。本书留下的形象是——在叙述者的记忆中,他对希兰和朋友的温情确实存在,但他的忠诚运作于一个充斥胁迫、地盘权威和致命决策的体系之中。正是这种与霍法、希兰以及围绕他们的运作机制之间的亲近,使黄色便笺本上的名字历久不散,既成为信任的标记,也成为怀疑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