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阿尔蒂耶里与格里塞尔达的婚姻

十日谈

古阿尔蒂耶里与格里塞尔达的婚姻是一场鲜明对比的结合——一位侯爵与牧羊人的女儿,公开的盛华与私下的顺从,表面上的丧亲之痛与隐而未宣的家庭幸存。古阿尔蒂耶里看中格里塞尔达的品性而非出身,却随后让她经受种种考验,以确立自己的控制权并测试她的耐心。这段婚姻以重聚和荣誉收场,但圆满的结局无法抹去此前磨难的严酷。

婚配及其不平等的条件

故事开始时,古阿尔蒂耶里尚未娶妻,也没有子女,一心沉迷于狩猎和放鹰。臣属劝他娶妻,好让他有继承人,也免得他们日后没有领主。他起初拒绝,辩称夫妻可能彼此不合,而父母的行事也无法可靠地预示女儿的品性。他最终答应,但坚持由自己挑选新娘,并警告臣属,无论她是谁,他们都必须尊重她。

他选中的是格里塞尔达,一个来自附近村庄的贫穷姑娘;她的品性早已令他称心。他相信与她共度的生活或许舒适,便与她的父亲安排婚事。然而,婚礼之前,他问格里塞尔达是否愿意努力令他满意、服从他,并且无论他做什么或说什么,都不心生怨恨。她答应了。这番应允明确了婚姻的条件,但它发生在一段早已受身份差异塑造的关系之中——一位统治者挑选新娘,而一名贫穷的年轻女子则被要求接受他的权威。

婚礼将这种不平等化为一场公开场面。古阿尔蒂耶里备好了华美衣裳和新娘饰物,随后看见格里塞尔达从泉边挑水归来,正匆匆赶去看新娘。他走进她父亲的家,询问她;她答应嫁给他之后,他便在聚集的宾客面前命人脱去她的衣服,再为她换上昂贵服饰。他为她加冕,问她是否愿意以他为夫;她答应了,于是他当着宾客的面娶她为妻。随后举行了盛大的庆典。从劳作的姑娘骤然变为侯爵的新娘,这一转变既显示了格里塞尔达身份的巨大变化,也显露出古阿尔蒂耶里主导这场转变时所拥有的公开权威。

家庭生活与最初的考验

格里塞尔达仿佛随着衣着一同改变——她谦和、可亲、举止得体,勤于侍奉丈夫,也善待臣民。那些曾认为古阿尔蒂耶里娶了门第低下的女子、实属愚蠢的人,后来转而称赞他的眼光,认定他看出了贫困掩盖下的价值。这段婚姻起初似乎实现了他所期待的舒适生活。格里塞尔达生下一个女儿,古阿尔蒂耶里十分欢喜;这次诞育也给了他开始考验她的机会。

他告诉她,臣属怨恨她出身低微,也不满她生下女儿。一名仆人前来,假称奉命杀死孩子,格里塞尔达便亲吻并祝福女儿,将她交出去,只请求不要把孩子丢给野兽和飞鸟,除非古阿尔蒂耶里下令如此处置。实际上,古阿尔蒂耶里把女儿送到博洛尼亚,由一位亲戚抚养。他的考验依赖隐瞒——格里塞尔达以为孩子可能会被杀,而读者知道古阿尔蒂耶里已安排她活下来。

格里塞尔达生下儿子后,古阿尔蒂耶里再次故伎重施。他声称百姓无法接受格里塞尔达父亲的外孙成为未来领主,并威胁要休弃她、另娶新妻。格里塞尔达回答说,他只管随自己的意愿行事,不必为她操心。儿子也在将被杀害的假象下被带离母亲身边,暗中送往博洛尼亚同一处宅院。臣属相信两个孩子都已死去,斥责古阿尔蒂耶里残暴;与此同时,格里塞尔达除了接受丈夫所愿,不作任何外在回应。她的镇定并未被描绘成漠不关心——古阿尔蒂耶里知道她深爱孩子,也惊叹于她竟能忍受孩子仿佛失去的痛苦。

遭到拒弃与忍耐的考验

女儿出生数年后,古阿尔蒂耶里宣布自己再也无法忍受格里塞尔达做他的妻子。他散布伪造的信件,假称自己获准与她离婚,随后当着众人的面告诉她,他要休弃她,因为他的祖先是领主,而她的祖先只是农夫。结婚已逾十三年,格里塞尔达必须回到父亲家中,并交还因古阿尔蒂耶里而得到的身份地位。

她的回答将显赫地位视为借来之物,而非属于自己的财产。她交还古阿尔蒂耶里当初用以与她订婚的戒指,接受他收回自己曾给予的一切。她回想起他最初从父亲家中将她赤身带走,并表示若他认为合适,她也可以再次赤身离开;她只请求留一件衬衣,以顾念自己带入婚姻的贞洁。古阿尔蒂耶里只准她留这件衣服。她赤脚、披头散发,只穿着衬衣离开,旁观者都为她的离去而悲伤。她父亲一直留着她婚前穿的衣服,她便重新穿上那些衣服,继续操持父亲家中的琐事。

古阿尔蒂耶里拒弃她之后,对她的要求并未终止。他宣布将迎娶一位伯爵之女,并召回格里塞尔达,让她准备宅邸、接待预定的新娘。尽管这一要求令她痛苦,她还是答应了。她穿着粗布衣裳扫地、整理房间,挂起帷幔、安排食物,并以贵妇的仪态迎接宾客。所谓的新娘其实是格里塞尔达十二岁的女儿,身边还跟着她六岁的弟弟;两人从博洛尼亚被带来,但身份一直未曾揭晓。格里塞尔达称赞女孩的美貌和她年幼的同伴,以为他们是古阿尔蒂耶里未来的妻子及其兄弟。

相认、复位与婚姻的意义

格里塞尔达对这最后一次羞辱的回应终于使古阿尔蒂耶里相信,自己的考验已经够了,于是他揭晓了孩子们的身份。他解释说,他们并没有被杀,而是一直被秘密抚养,并宣布格里塞尔达仍是他的妻子。她喜极而泣,拥抱孩子们,并获迎回原有的位置。宴席上的女子把她带到一旁,脱去她贫寒的衣裳,再为她穿上华美服饰。这个家庭被隐藏的往事终于公开——被认为死去的孩子仍然活着,而格里塞尔达奉命服侍的新娘正是她自己的女儿。

重聚使家庭得以复原,但故事并未把这些考验视为无伤大雅。在场者为结局欢欣,称赞格里塞尔达明智,同时认为古阿尔蒂耶里的考验过于严酷,令人无法忍受。他说,自己这么做是为了教她如何做妻子、向别人示范妻子应当如何受到对待,也为了让自己心安。这是古阿尔蒂耶里自己的解释;他之所以能够施加每一场考验,凭借的是他的地位、对家庭的控制,以及格里塞尔达对他所给予身份的依赖。结局带来了和解,却没有扭转这种权力关系——格里塞尔达以妻子和母亲的身份归来,而古阿尔蒂耶里的权威决定了她所受的痛苦,也决定了痛苦如何结束。

古阿尔蒂耶里后来善待格里塞尔达,也让她父亲过上舒适而受人尊敬的生活;他与格里塞尔达长久幸福地共同生活。故事结尾的对比延伸到他们的家庭之外——它暗示,高贵品性可能藏在贫寒衣着之下,而高贵门第本身并不能保证人的价值。格里塞尔达的忍耐赢得了赞赏,但这段婚姻也让人看见忍耐所付出的代价。故事的核心悖论在于——古阿尔蒂耶里起初凭自己的选择使她成为尊贵的新娘,而她最充分地证明自身品格之时,恰恰是他一再夺去那份选择似乎许诺给她的安全与尊严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