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尔多
《1919》波尔多是反复出现的战时港口,小说中的旅人以截然不同的经历在此遇见法国——有人缓慢而细致地抵达,穿行于优雅的街道;有水手为美国参战而喧闹庆祝;也有身无分文、途经此地的男子,享受临时拼凑起来的乐趣。这座城市提供美景、美食、葡萄酒和转瞬即逝的陪伴,却无法让访客长久停留。船只、火车和战时限制不断使波尔多成为通往别处的门槛,而非安顿下来的家园。
城市与初次抵达
伊夫琳·哈钦斯和埃莉莎·费尔顿小姐在波尔多逗留了一天多,没有立即和其他红十字会及救济工作人员一道前往巴黎。她们的停留让这座城市通过细致入微的景象呈现出来——一排排灰色的十八世纪房屋、待售的鲜花、有礼的店主、精巧的铁艺,以及她们在沙蓬芬餐馆享用的精美晚餐。绵延不绝、泛着玫瑰色的夏日暮光,让街道显得平静,仿佛时间几乎停滞;这与把旅人带到法国的战争形成鲜明对照。
对伊夫琳来说,波尔多也是她重新邂逅这个国家的起点。两位女子后来乘日间列车继续前行时,她望着房屋、葡萄藤和高耸成行的白杨树,也看见每个车站都有身着浅蓝色制服的士兵。火车穿过隧道,驶入巴黎的奥尔良车站时,沿途的美景令她几乎说不出话来;抵达巴黎,感觉就像第一次见到这座城市。因此,波尔多不只是前往首都途中的一站——她们决定在此逗留,使穿越法国的旅程本身成为一段独特的经历。
埃莉莎·费尔顿与旅人的停留
埃莉莎·费尔顿小姐是一位儿童读物插画家,此次前往法国是为了驾驶卡车;起初,伊夫琳觉得她很烦人。然而,在温暖而安静的航程中,伊夫琳渐渐喜欢上了她。埃莉莎的迷恋使她成了个爱打扰人的同伴,也实际起到了让男人远离伊夫琳的作用;但她也喜欢葡萄酒,而且熟悉法国。她曾在法国生活多年,并在印象派画家活跃的年代于枫丹白露学习绘画。两位女子在波尔多上岸后,埃莉莎证明自己对伊夫琳大有帮助;她们的停留既是观光小憩,也成了彼此合作的经历。
埃莉莎的看法也让这趟轻松的旅程变得复杂。她对兰斯和鲁汶遭到毁坏,以及比利时儿童遭受暴行的报道愤愤不平,因此敌视德国;但她对男性政治领袖也普遍不信任。她认为伍德罗·威尔逊怯懦、乔治·克列孟梭仗势欺人、戴维·劳合·乔治鬼鬼祟祟。她还嘲笑防范潜艇袭击的措施,并声称法国线路是安全的,因为德国间谍就在使用这条线路。她的玩世不恭与她对法国艺术和日常生活的熟悉并存——波尔多既是一座美丽的城市,也通过一位熟知法国、并非只因眼前战时旅程才了解此地的访客那尖锐而怀疑的评断呈现出来。
水手、庆祝与受限的自由
另一段波尔多经历展现了这座港口如何欢迎美国水手。乔·威廉斯与佩里船长抵达时,登船的港口官员中有一人试图亲吻船长的双颊。伍德罗·威尔逊刚刚对德国宣战,全镇都热情款待美国人。休假之夜,乔和格伦·哈德威克结伴四处游逛。他们在一座公共花园里遇见两位衣着考究的年轻女子,乔并不认为她们是妓女。虽然他短暂地想起自己的婚姻,却告诉自己黛尔令他失望过,因此为自己屈从于这夜晚的诱惑辩解。他和玛瑟琳去了一家小旅馆,吃晚餐、喝葡萄酒和香槟,并共度一夜。早餐时,乔坐在床上练习法语;玛瑟琳告诉他,只要他来到波尔多,她就会做他的小情人,还称他为“小兔子”。
这艘船只在港口停留四天,以等待轮到自己靠泊并卸货。对乔来说,这几天成了一段格外慷慨的时光——他享用美食、葡萄酒和干邑白兰地,也受到镇民的热情招待;这一切都得益于美国人刚刚参战后得到的欢迎。后来,乔乘阿巴拉契亚号再次经过这座港口时,却没有这样的自由。他想去探望玛瑟琳,但全体船员都不准上岸。这样的差异使波尔多从个人欢愉之地变成一则提醒——战时权力能够多么突然地切断一段刚刚建立的情谊。
那次后来的航行也把这座城市置于更广泛的海上危险与劳动图景之中。暴风雨冲散船队,海水又从甲板上一处填缝不当的地方涌入前甲板船员舱后,乔被调离刷漆的差事,因为他是大副唯一信得过的掌舵水手。在波尔多,水手长醉醺醺地回来,带着一瓶干邑白兰地,并讲述美国士兵所说的法国人和英国人如何不堪一击。乔、水手长和一位老厨子在厨房里喝酒,此时军官们都在岸上。他们谈论文明的终结,却对此漠不关心;这让港口热闹的欢迎显得不像是战争的解决,倒像是战争粗粝而矛盾的日常中短暂的间歇。
旅途中的临时驿站
波尔多也为理查德·埃尔斯沃思·萨维奇和内德提供了另一种临时庇护。他们在巴黎花光了钱,便在波尔多咖啡馆把铺盖卷和装备卖给了新抵达的美国中尉。靠着这笔交易,他们得以整个下午辗转于餐馆和酒吧之间,回想起往日在波士顿的习惯——关门后四处寻找酒喝。他们的夜晚继续在一家装饰雅致、铺着粉色缎子的公娼馆里度过。两人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女人身上,而是和老鸨聊天;她是一位年长、衣着讲究的女人,回忆起布尔战争期间自己曾在德兰士瓦经营一家管理井然的场所。她把那场早年冲突中的英国军官和布尔军官,与如今遇到的醉酒、喧闹的美国人相比较,使他们此行成为士兵途经这座城市的漫长历史中的一段插曲。
波尔多光鲜的街道与临时凑在一起的男性同伴之间形成的反差,是小说运用这座港口的典型方式。女子们在沙蓬芬餐馆的晚餐、乔在旅馆吃的早餐,与厨房里的饮酒和公娼馆里的一夜并置;享乐可以优雅、喧闹,也可以只是消磨时间的方式。这些经历都没有解决旅人更大的困境。离开波尔多后,理查德·埃尔斯沃思·萨维奇找到了自己买来、原想用以穿越西班牙边境的小指南针,却把它扔进了海里。这个动作发生在继续前行的航程中,却更凸显出旅人的计划和目的地依然不稳定。波尔多通过街道、码头、咖啡馆和房间,让他们短暂相聚;随后,它便让位于旅程的下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