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

《1919》

在理查德·埃尔沃思·萨维奇的故事中,巴黎既是感官发现、危险与工作的场所,也是政治表演的舞台。起初,这里的街道让他直面一个他此前只能遥想的世界;后来,同一座城市成了救护车队工作、空袭、社交纠葛与和平会议的中心。对理查德而言,巴黎面貌的变化映照出更深层的幻灭——城市的欢乐与盛典依旧,但已不再像是能够让生活兑现他抵达时怀抱的理想。

抵达与最初印象

理查德乘船抵达法国,留下尚未完成的诗作、朋友,以及他曾想象会在家中继续过的生活。乘坐芝加哥号的航程,令他觉得自己仿佛在读完一本书之前就被迫合上它。美国红十字会工作人员讲述的比利时和法国暴行,加深了他对前路的忧惧;晕船和船上嘈杂的人群也使他内心紧绷。因此,前往巴黎既是一次地理上的穿越,也是他旧日生活的中止。

他对法国的第一印象鲜明得如同一首诗。波尔多、红色的加龙河、色彩斑斓的街道、车站名称、书摊和酒吧,在火车北行途中渐渐让位于点缀着罂粟花的田野。火车仿佛沿着诗意的节奏前进,万事万物似乎都押着韵。然而,在这段令人心潮澎湃的旅程之后,巴黎最初以一幕更平静、较少浪漫色彩的景象迎接他——一行人抵达得太晚,无法前往诺顿—哈杰斯救护车服务处报到,于是在蒙塔博尔山酒店住下。六月黄昏,理查德漫步于林荫大道,街上满是闲逛的人,女人们则躲在树后招呼路过的男人。年轻的志愿者们拘谨不安,与周遭保持距离;他们刚刚在船上听随队医生警告过性传播感染。

救护车服务与战时街道

加入救护车服务的手续,使理查德在巴黎的头几天变成了一连串等待与跑腿。他和同伴前往弗朗索瓦一世街的办公室报到,领到有关制服的指示,并被告知要回来领取身份证;办妥证件又得再等一天。等待期间,他们乘马车游览布洛涅森林,还参观了巴黎圣母院、巴黎古监狱、圣礼拜堂、马尔迈松和杜乐丽花园。理查德在花园里读书,同时练习法语;他把书籍与古迹的宁静,和即将开始的服务所带来的不确定感并置起来。

街道也让志愿者们接触到一种商业化的性交易生活,理查德对此颇为厌恶。他的同伴们反应各异——弗雷德·萨默斯准备在奔赴前线之前再出去寻欢作乐一夜;理查德虽喜欢与那些女人交谈,却觉得交易令人反感。在一行人离开巴黎的最后一夜,蒙马特一家餐馆里,月光下的空袭打断了晚餐。警报响起后,餐馆员工把顾客送进地下室;解除警报的信号传来时,志愿者们跟着三名女子来到一所关着百叶窗的房子。理查德被安排与一名年长女子作伴,他不喜欢这番遭遇,付了钱便离开。到了外面,澳大利亚军官又把他卷入另一场混乱;警察赶到之前,他溜了出来。

第二次警报响起,理查德躲进一条地铁通道,和一群比利时人挤在一起。他试图说服一名年轻女子跟他去旅馆,却遭到陪伴她的斯帕希骑兵团上校质问。理查德解释了误会,两人互相道歉,随后一同寻找喝酒的地方。这场遭遇以友好收场,但回到旅馆后,同伴们却责备他丢下了那位年长女子。巴黎让这番关于性方面逞强的滑稽叙述也显得不安定——战时危险、商业化的夜生活与彼此冲突的行为准则,全都挤在同一个夜晚里。

政治紧张与和平会议

后来,理查德再次来到巴黎,表面上是寻常的星期日,公众气氛之下却暗流涌动。理查德和伊芙琳·哈钦斯经过部分店铺已经关门、闲逛者衣着讲究的街道,起初并未察觉周围的紧张气氛。共和卫队的马蹄声,以及塞纳河对岸成群出现的宪兵,让紧张局势显露出来。在一处街道交叉口,几位年迈的工人举着红旗和标语,呼吁工人团结、世界和平。共和卫队拔出军刀向他们冲去;工人们四散奔逃,或紧贴门口躲避。城市的仪仗力量由此不只体现在游行队伍中,也直接出现在与工人抗议者的冲突里。

理查德穿着军服返回巴黎时,这座城市已成了和平会议的运作中心。克里雍酒店位于中心位置,皇家街上则有一队显贵经过,其中包括伍德罗·威尔逊、戴维·劳合·乔治以及比利时国王和王后,他们由头戴羽饰的法国共和卫队护送。理查德围绕这一中心的生活包括夜间乘火车前往布鲁塞尔、精致的大餐、香槟和政治谈话。这种奢华让他想起自己曾经历过的一场政治大会,但如今在他看来却荒谬可笑;他冷眼旁观这番盛景,显出他的期望已经改变。

这个世界也使理查德进入了J·沃德·莫尔豪斯和埃莉诺·斯托达德的职业圈子。在克里雍酒店的一次记者招待会上,记者们询问和平会议、豪斯上校、石油以及拟议中的国际联盟。莫尔豪斯把美国石油生产商与荷兰皇家壳牌达成的协议,作为国际合作、维护和平与民主的证据。新时代的自信言辞,与城市里显而易见的动荡,以及官方盛典幕后讨论的物质利益,形成鲜明对照。巴黎把外交、宣传、资本与抗议汇聚在同一幅城市图景中,却没有让它们彼此协调。

私人居所与不断变化的情感关系

离开克里雍酒店之后,理查德的巴黎由熟悉的街道、公寓与日常生活构成。他沿塞纳河左岸散步,经过黄昏时收摊的书商,爬上石阶来到埃莉诺·斯托达德的公寓。她沏茶,并讲述有关旅馆和和平会议的闲话。这些探访带来的亲密家庭氛围,让他从军务和办公室生活中暂时喘息;埃莉诺说她要去罗马从事红十字会工作时,理查德遗憾他们无法同时在那里。

巴黎也成了理查德孤独的背景。一个阴冷的三月,他在通讯部门几乎没有朋友,觉得旅馆房间冷得无法读书,也怀念与埃莉诺共度的下午。安妮·伊丽莎白寄来的信让他弄不清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借钱给亨利又加重了他的经济压力。夜里,城里的咖啡馆关门,铁百叶窗落下,女人们在街上行走。理查德想象自己本可能过上的几种生活,其中包括与安妮·伊丽莎白共度一生,或是做一名把椅子放到桌上的咖啡馆侍者。这些想象并未让他摆脱孤独;他躺在床上,在潮冷的床单下瑟瑟发抖,因失眠而双眼难以合拢。

在后来的一个场景中,埃莉诺的公寓再次让私人情感与公共工作交织在一起。理查德前去探访时,埃莉诺正为伊芙琳·哈钦斯和保罗·约翰逊做准备;随后他前往克里雍酒店,莫尔豪斯将在那里会见记者。他一度很想去任何别的地方,但还是摆出职业所需的镇定,履行自己的职责。之后,在埃莉诺的聚会上,他遇见新婚的约翰逊夫妇和唐·史蒂文斯。史蒂文斯谈到自己在德国需要帮助,埃莉诺便坚持指出伊芙琳曾给予他多大的帮助。夜晚变得令人不快;争吵之后,史蒂文斯辱骂理查德,约翰逊夫妇把他带走。理查德一直待到深夜;房间里,就连埃莉诺的一只蓝色鹦鹉死去,也成了一个细小而刺眼的插曲。巴黎仍有聚会和出租车,但无论社交圈的出入机会,还是城市的丰饶,都无法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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