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伦顿
《1919》特伦顿是理查德·埃尔沃思·萨维奇成长岁月的舞台,也是那些改变他对家的理解的家庭相逢发生之处。这座城市被描述为一座满是劳动者和移民的商业城市;与此同时,比阿特丽斯姨妈把自己的寄宿公寓说成一处雅致的私人住宅,而其中的房间和日常起居则暴露出这层体面外表之下的依赖、劳作与冲突。这座城市的重要性,与其说在于对街道的宏观描绘,不如说在于那些经过细致观察的家庭空间;在这些空间里,理查德的家族往事变得无法回避。
商业城市与社会地位
比阿特丽斯姨妈的房子接纳付费房客,其中包括理查德和母亲一家。他们付食宿费,但理查德不满于这样的要求——他上高中时还得清理炉灰、铲雪并做其他杂活。他的怨愤并不只是因为有活要干——他认为这些活占用了他的学习时间,也拿自己一家的付出与其他房客作比较。在这个家庭里,房客与受供养者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即使付了钱,也不能阻止比阿特丽斯姨妈把他们一家当成负担。
格伦夫人对这种安排的看法,揭示了特伦顿社会秩序的另一层面。她同情理查德的母亲,认为她是个温和的女人,也是虔诚的教徒,却不得不为自己的姐姐做事,还得接待寄宿客人。与此同时,她称赞比阿特丽斯姨妈那栋迷人的房子和丰盛的餐桌,说它们让人得以逃离一座住满劳动者和外来者的商业城市。因此,她对理查德一家的同情,也伴随着对这座城市及其居民的居高临下的评判。理查德也注意到,她那番同情的说辞忽略了什么——他自己在家里所做的劳动。特伦顿的阶级差异并非以抽象的社会图景呈现,而是体现于彼此竞争的判断之中——谁在劳动,谁在付钱,又是谁有资格把寄宿公寓称作家。
作为家庭舞台的房子
房子里的寻常细节塑造了理查德对家庭生活的体验。周日做完礼拜后,他和母亲、哥哥亨利·萨维奇一起步行回家,饥肠辘辘地猜想晚饭会不会吃炸鸡。走到门阶处时,比阿特丽斯姨妈焦急地透过前门的玻璃窗向外张望,告诉他们的母亲有个男人来找她。由于家里有房客,她让那人等在楼下的门厅里。入口原本用来把家庭与公共世界隔开,此时却让一段家人竭力置于门外的往事登场。
理查德和亨利被叫到地下室时,后楼梯间飘来周日晚餐和鼠尾草馅料的气味。他们的母亲站在煤气灯下昏暗的门厅里,告诉他们来访者是父亲。理查德觉得那人身上有些东西似曾相识,却无法把他与自己儿时记忆中的父亲联系起来。来访者憔悴的模样、虚弱的举止和宽松的衣服令他不安;母亲的眼泪让这场相见还未真正开始便已令人痛苦。父亲颤抖着拍了拍两个男孩的肩膀,接着吃力地走上五级石阶,回到街上。他们的母亲猛地关上门。从地下室的黑暗走向街头,再到门扉关闭,这一连串动作划出了一道鲜明的家庭界线——父亲回来了,却不是为了重新回到家庭中。
离去、死亡与归来
探访之后,他们的母亲说父亲要去古巴,他们最后一次见到他了。她又说他此前待在亚特兰大,并表示很庆幸他离开了她所说的那个可怕地方。理查德跑上阁楼,放声哭泣。家里人虽然饿着肚子,屋里也满是烤鸡的香气,却没有一个人一起下楼吃饭。理查德最后从珀尔那里拿来一盘饭菜,独自在洗衣房里吃,努力把食物咽下去。晚餐照常继续,但这次相见打破了全家共度周日的惯常生活。
后来,宣告父亲死讯的电报让理查德回到比阿特丽斯姨妈家。在动身之前,他一再拖延行程——他在车站躲避同学,躲进纽约市的人群中,还错过了去特伦顿的第一班火车。他在宾夕法尼亚车站的旧餐厅吃炸牡蛎和甜玉米,喝雪利酒,读《聪明人》杂志,试着摆出旅行者那般泰然自若的样子。然而,他的记忆总是回到父亲颤抖的脸,以及他艰难爬上台阶的情景。离开特伦顿的旅程暂时带来了一些距离,却没能抹去那幅令他重返此地的景象。
回到家时,一切看起来、闻起来都一如往常;理查德的母亲躺在床上,窗帘拉着,额头上敷着一条浸透古龙水的手帕。她给他看了一张从哈瓦那寄来的照片——父亲显得枯槁瘦小,与他的棕榈滩套装和巴拿马帽很不相称。他曾在领事馆当职员,还给理查德的母亲留下了一份一万美元的人寿保险。这个消息修正了先前那次离去的意义,却没有改变离去本身——缺席的父亲留下了钱,但理查德记忆最深的,仍是那个站在地下室门边的虚弱男人。
教育与离家的可能
特伦顿也是理查德开始与家庭分道而行的地方。亨利计划带母亲去费城与自己同住,离开比阿特丽斯姨妈的唠叨和寄宿公寓,并邀请理查德一同前往,进入宾夕法尼亚大学就读。理查德拒绝了,坚持要去哈佛大学。他们对他负担能力的争论愈演愈烈,最终化作怒气——亨利不肯把母亲的保险金拿来供自己使用,理查德则说他一分钱也不想要。他们回到家时都已做好争吵的准备,不过理查德想到可以告诉同学,父亲曾是哈瓦那的领事,死于热带热病,心里多少感到宽慰。
理查德求学的经费来自他在特伦顿的另一段关系。夏天,他为海勒姆·哈尔西·库珀工作,替一座拟建于泽西市的艺术博物馆编写计划书。理查德曾在散文助译的帮助下,整理出贺拉斯一首关于梅塞纳斯的诗的韵文译稿,并将其题献给库珀;库珀对此颇为满意。他给了理查德一千美元上大学,正式形式是一张五年后到期、年利率为百分之四的借据。这笔赠款使理查德的文学才能成为通往外部世界的道路,而借据则保留了他必须为这个机会负责的预期。由此,特伦顿把促使他离家的种种压力交织在一起——家庭劳作与依赖、家族记忆、对母亲未来生活的不同安排,以及他决心为自己争取的教育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