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纳河

《1919》

塞纳河为小说中发生在巴黎的情节提供了一条贯穿始终的地理轴线——它既是房间里望出去的景色,也是穿越遭受攻击的城市的路线、陌生人聚集的场所,更是一个私人消息披露的地点;这一消息改变了伊芙琳·哈钦斯的未来。河流的反复出现,并未使它成为一个单一而稳定的避难所。相反,河流沿岸与两岸景象的变化,将亲密日常与战争、政治紧张,以及战事结束后生活的不确定性并置起来。

日常巴黎映衬下的河流

在一段《摄影机之眼》中,河流属于巴黎一隅具体而亲近的景致——两只猫蹲在一家洗衣店的窗台上,窗子正对着小乳品店,那里是众人吃早餐的地方。猫儿的脸黑黑的,与浅色的皮毛形成对比,眼睛呈海蓝色。周围的狭窄街道、小酒吧和餐馆、古老版画,以及煎黄油的气味,共同构成一个密集的街坊世界。这个细节中没有提到河流,但它属于这一段巴黎亲密的地理图景;叙述反复在琐碎的日常观察与全城范围的事件之间转换。

当“伯莎炮弹”落入塞纳河时,这种更宏大的尺度便以惊人的方式成为现实。河水承受着炮击的震撼,与此同时,渔民们乘着绿色的小艇举行钓鱼比赛。爆炸震晕了小鱼,他们便用网把鱼捞起来。这一幕把破坏性武器变成了意外的渔获来源,却没有让危险消失——炮弹刚刚落入的同一片水域中,寻常活动仍在继续。因此,塞纳河既不只是风景,也不是被动的背景;战争打断了人们对它的利用,却没有彻底中止城市的日常生活。

托内尔河岸的家庭生活

对伊芙琳·哈钦斯来说,河流成了她与埃莉诺·斯托达德共同居所的一部分。埃莉诺在托内尔河岸一幢古老、墙面剥落的灰色房子顶层阁楼里,弄到了一套很好的公寓。伊芙琳透过精巧的锻铁阳台栏杆望着水流。玩具汽船吃力地逆流而上,拖着打磨光亮的驳船;驳船甲板上的舱房挂着蕾丝窗帘,摆着天竺葵,窗户漆成红绿两色。水对岸,一座小公园的树梢上方,巴黎圣母院飞扶壁向上弯起的曲线清晰可见。

这番景致与工作和休息的日常交织在一起。伊芙琳和埃莉诺连续数日为美国红十字会的募捐活动制作剪贴簿,收集法国农场被毁、儿童沦为孤儿和挨饿的图片;忙完后,她们便在窗边一张小小的布尔桌旁喝茶。之后,伊芙琳看着伊冯做饭。食物由美国红十字会食堂和伊冯的以物易物办法解决,伊芙琳起初还试图阻止这种做法。于是,这套面河公寓里宁静的家庭生活,与战时救济的实际运作,以及两人整理出来、准备呈给故乡观众的苦难图景并存。

河景也成为另一种岌岌可危的亲近关系的背景。后来一次拜访时,迪克·萨维奇沿着左岸走向埃莉诺在托内尔河岸的公寓。树木冒出嫩芽,呈现粉色和浅绿色;在薰衣草色的暮光中,书商们正收摊。屋里,埃莉诺穿着象牙色连衣裙,一边给他端茶,一边讲克里雍酒店和巴黎和会的闲话。她的公寓让迪克得以暂时摆脱军务和巴黎的寒意。埃莉诺说自己将前往罗马,在美国红十字会办事处工作,两人都遗憾届时不能同时留在这里。这段熟悉而轻松的拜访,让河岸上的散步显出两人之间的情谊;而她的离去则表明,这份舒适只是暂时的。

作为渡越与门槛的河流

六月,塞纳河成为伊芙琳与保罗·约翰逊关系中一个秘密揭晓的地点。一个月来,两人很快花光薪水,在价格低廉的套餐餐馆吃饭;之后,他们在星期天到圣日耳曼的森林散步。伊芙琳因一阵阵恶心而虚弱,几次不得不躺在草地上;保罗开始担心。在河边的一处聚落,他们乘上一艘小渡船,由一位伊芙琳称作“时光老人”的老汉划船摆渡。船行至河心时,她告诉保罗,自己怀孕了。

这次渡河并非散步途中一段风景如画的停顿。它为这个消息确定了具体地点,也标志着方向的改变——伊芙琳怀孕,打乱了两人前一天谈好的计划——回纽约、找工作并结婚。保罗说,他会打听如何在美国远征军中办理结婚手续。他的回应既表明了担当,也承认怀孕打乱了自己的计划。渡河之举将穿越风景的行程,与这对伴侣生活中一项新的责任联系起来。

公共空间与未定的和平

塞纳河也将巴黎政治生活中的公共空间分隔开来,又把它们连接在一起。在河的另一侧,伊芙琳和保罗遇见更多的人,也看到一小队一小队的宪兵。在一处街口,年长的工人手持红旗和标语,上面写着工人联盟将带来世界和平。法国共和卫队拔出军刀,骑马向他们冲去;示威者四散奔逃,或贴身躲进门洞。附近,人群正在欢呼站在一堆堆步枪旁的士兵。河流为这幕场景提供了方位,但街道显现出其中的核心反差——周围人群看似和善,和平主张却遭到武力回应。

后来,迪克·萨维奇和埃德加·罗宾斯的出租车不肯再往前开,两人便沿着雾气笼罩的河岸码头,经过巴黎圣母院那片黑魆魆的轮廓。他们抱怨天气寒冷,找到一家咖啡馆,喝着威士忌,谈论巴黎作为世界事务中心的地位。话题转到莫斯科时,邻桌一名法国人从棋盘上抬起头来。这一刻转瞬即逝,但沿河散步的经历将寻常的不适引向笼罩着战后城市的政治猜疑。

叙事意义

在这些情节中,塞纳河把不同形式的穿行联系起来——被落下的炮弹震晕的鱼,逆流而行的船只和驳船,载着伊芙琳与保罗驶向一场意义重大的谈话的渡船,以及往返于工作场所、家、咖啡馆和街头示威之间的行人。河岸有时为家庭日常提供庇护,有时又使人暴露于公共生活的紧张之中;渡河既载着寻常旅客,也伴随着个人境况的改变。河流的反复出现赋予巴黎连贯的地理脉络,却没有让这座城市显得安定。即使战斗已经结束,有关革命的谈论、街头的士兵,以及卫队对工人的袭击,都表明和平依然充满争议。因此,河流不仅仅是一处景色——它是物质的纽带,将私人生活与周遭展开的动荡历史连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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