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赖特与信正信的交往
2666汉斯·赖特与信正信的友谊——赖特和雨果·哈尔德称他为信正——属于柏林生活中的一段时光,其日常由工厂轮班、深夜外出和交谈构成。信正是赖特在这座城市最亲近的伙伴之一,但这段友谊的温暖也伴随着骤然的离别——赖特离开去接受基础训练前不久,三人曾一同外出;此后,赖特再也没有信正或哈尔德的消息,离开柏林时也没有他们送别。
在柏林相识
此时,赖特的空闲时间多了起来。他夜间在工厂担任看守,下午有时与哈尔德散步,或去咖啡馆和餐馆。除了赖特,哈尔德最要好的朋友就是信正;他是一名二十八岁的日本人,在日本公使馆担任负责农业事务官员的助理。三人通常在石圣母咖啡馆碰面,那里离亚历山大广场不远。哈尔德和赖特往往先到,先吃些东西;信正随后加入,总是衣着无可挑剔。喝过一杯之后,他们便结伴投入柏林的夜色之中。
一行人外出的地点风格迥异。哈尔德负责安排路线——先去日蚀剧场,这是一家廉价歌舞厅,表演者以缺乏才艺而闻名,朋友们会在那里找张偏僻的桌子交谈;接着去艺术家咖啡馆,信正喜欢在那里与帝国艺术界的人士同桌。凌晨三点左右,他们可能接着去多瑙河,一家更时髦的歌舞厅。赖特有时会因为贫穷和衣着而难以进入。工作日,他必须在十点前离开朋友们,赶上有轨电车去做夜间看守;其他人则可能继续吃晚饭,听哈尔德谈论他希望有朝一日申请专利的发明构想。
谈话与沉默
信正说话相对较少,或许是出于谨慎,也或许是因为不愿以自己浓重的口音冒犯别人。然而,他说的话为这段友谊增添了知性与趣味。他把禅描述为一座咬住自己尾巴的山,说自己学过英语,是由于主管部门的一次错误才被派驻柏林,还对武士历史提出了不同寻常的见解。他也告诉他们,父亲认识一位基督教僧侣;那位僧侣曾在恩多岛生活十五年。恩多岛是冲绳附近一座没有水源的火山岩岛。
哈尔德常拿夸张说法取笑信正——说他信奉神道教,只喜欢德国妓女,还能说写一长串欧洲语言。信正以缓慢而愉快的笑声回应这些挑逗。他有时会笑得全身都跟着颤动。有一次,哈尔德解释一台制造人造云的机器构想后,突然问信正在德国的工作究竟真的是外交工作,还是他其实是个秘密特工。信正起初愣住了;哈尔德认真解释自己的意思后,信正笑得昏倒在桌上。赖特和哈尔德把他扶到盥洗室,往他脸上泼水,使他恢复过来。
这段友谊并非只靠谈话维系。有时,三人坐在咖啡馆露台或歌舞厅的桌旁,谈话会中断,陷入漫长而无从解释的沉默。叙述将这些停顿呈现为暂时脱离日常世界、远离人群与言语的时刻。沉默与玩笑和外出活动一样,都是三人共同经历的一部分,表明他们的陪伴不需要持续交谈。
赖特离开
赖特即将离开去接受基础训练的一周前,哈尔德和信正带他去吃告别晚餐,最后来到一家妓院。他们劝他为了纪念彼此的友谊而结束童贞。赖特那晚并没有这么做,尽管后来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做了;第二天他又去了那里,这才结束童贞。离开前,他又去了两次。这件事标志着朋友们在他从军前最后一次共同庆祝,但并未成为一场正式而持久的告别。
赖特最终离开时,是独自一人。他发现没有人到车站来送行。他已向前一晚探望的女人道别,但自从第一次去妓院后,他就再也没有听到哈尔德或信正的消息。他觉得哈尔德在柏林的生活仿佛早已离开这座城市。离开的那天,他实际告别的只有房东太太。他的行李袋里只有几件衣服和一本书——《欧洲沿海地区动植物》。
这段关系的意义
信正的友谊让赖特在贫困、夜间工作的生活中,得以置身一个小而鲜活的社交圈。朋友们丰富多彩的夜间行程,与赖特必须赶有轨电车去工厂的处境形成对照,使这份陪伴始终扎根于他的现实生活。信正的故事、哈尔德的发明、歌舞厅以及三人共享的沉默,让柏林的这段插曲显得开阔;它的结尾却十分简短。赖特离开时,友谊的限度显露出来——他们共同度过的夜晚虽有情谊与亲密,却没有化作车站送别。由此,信正既是赖特生命中真正的伙伴,也是他离开时未作任何仪式性告别的那个世界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