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赖特与妹妹洛特的兄妹关系
2666汉斯·赖特与洛特·赖特之间有着贯穿一生的亲密纽带,这种亲密形成于童年时的分离,并在漫长的缺席、短暂的重逢,以及洛特始终相信哥哥能够回来拯救这个家庭残存的一切之中延续。对洛特而言,汉斯起初是一个巨人,他的幸存似乎超越了战争的力量;成年后,她毫无疑问地接纳了他,最终还请他为儿子克劳斯身陷的未决危机承担责任。他动身前往墨西哥,使他们最后一次重逢既像是归来,也像是又一次分离。
童年与巨人哥哥
洛特生于1930年。她和汉斯都有金发和蓝眼睛,但她始终没有长得像他那么高。汉斯去参战时,洛特九岁,她盼望他获准休假、胸佩勋章回家。他的缺席很快成了梦境的主题——她听见他的脚步声靠近家门,想象他那双特制的德国国防军军靴迈过水坑和荆棘,又想象他回到她和父母睡觉的家中。
她的梦也让战争呈现出更可怕的可能。有时,她梦见自己也去参战,在战场上找到汉斯的尸体。母亲试图把这些梦说成无稽之谈,父亲则追问她梦中死去士兵的面容。然而在梦里,汉斯的脸总是干净的,神情悲伤却坚定。她对汉斯无所不能的信心,源自这个反复出现的形象——即使在死亡之梦中,他似乎仍有能力回来。
洛特等待着巨人的脚步声,想象汉斯会告诉她战争已经结束,他将永远回家。她说不清这个承诺中的归来会带来什么改变,只知道一切都会改变。随着战争拖延,他来探望的次数越来越少,后来便不再来了。听见父母谈起他时仿佛他已经死去,洛特却在心里拒绝接受他们的结论。在她孩童般的信念中,巨人不会死;或者,他们只会在很久很久以后悄然死去,以至于几乎无人察觉。
分离与归来
战争逼得一家人离开村庄时,洛特躲进森林,不肯跟父母走。她相信汉斯也一定会来,因为在她的想象中,他身处战争之中。父亲最终找到她,把她带走。这件事表明,兄妹的分离不只是距离问题——洛特对汉斯的希望左右了她对全家迁离的抗拒,尽管这种希望无法改变事态的发展。
战后,一家的境况发生了变化,但汉斯的下落仍悬而未决。由于村庄最终落入苏联占领区,洛特的母亲不愿回去,也几乎没有兴趣打听儿子的命运。洛特开始谈恋爱,先是与一名英国士兵,后来又与一名来自帕德博恩的年轻人交往;她也追求日常乐趣,包括流行舞蹈。这样的生活并未抹去她对汉斯的牵挂;在她的生活中,是否还活着、是否会回来,仍是挥之不去的疑问。
一天夜里,洛特正在厨房熨裙子,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还没开门便认出了汉斯。起初他没认出她,因为她已经长成了女人。她无需追问他什么——她紧紧抱住他许久,兄妹俩一直交谈到天亮。洛特有时间熨好裙子和所有干净衣服,汉斯却已精疲力竭,在桌边睡着了。母亲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唤醒。两天后他离开;叙述称,一切又恢复了正常——这句话既标示出他确实来访过,也说明这次探望几乎无法弥合他们之间的分离。
洛特的家庭生活与汉斯的位置
汉斯缺席期间,洛特的生活继续发展。母亲结束了与同居的公务员的关系,改与一名修车技工来往;这名技工经营的生意,为帕德博恩周边占领军、农民和工厂主维修车辆。应母亲的要求,技工邀洛特到店里工作,但她拒绝了。母亲与他结婚之前,洛特结识了在店里工作的维尔纳·哈斯。他们彼此喜欢,从不争吵,还开始一起去看电影、上舞厅。
即使洛特的生活围绕新的关系逐渐成形,汉斯仍出现在她的梦里。有一次,他出现在她卧室窗外,质问母亲即将缔结的婚姻;他叫洛特不要结婚,随后便消失了,只留下结霜的窗户和巨人脚步声的回响。这个梦短暂地把汉斯从一个等待归来的哥哥,变成了评论家中种种选择的声音。后来汉斯来到帕德博恩时,母亲已经结婚,洛特把他介绍给维尔纳,两名男子似乎相处融洽。汉斯得以进入她已经改变的生活,但他的来访并没有让家庭恢复原来的样子。
重逢与为克劳斯求助
数十年后,洛特回到德国,汉斯再次出现在她家中。她穿着睡衣,正要上床,门铃响了。她问来者是谁,他回答说自己是她哥哥。他们谈到天亮,重复着早先重逢的情形,但谈话所关心的事情已经改变。洛特谈起儿子克劳斯,以及圣特雷莎的女性遇害案。她还告诉汉斯,克劳斯梦见一个巨人会把他从监狱里救出来,接着指出汉斯如今看起来已经不像巨人了。
汉斯回答说,他从来就不是巨人。这番对话把洛特童年的形象与成年后的现实并置起来——这个哥哥无法简单地成为她和克劳斯想象中的救援者。巨人曾是洛特让缺席变得可以忍受、想象一种足以改变一切的归来的方式;如今,她必须和汉斯谈论具体的家庭危机,而非童年的承诺。她的讲述也让人想起,在克劳斯的梦里,从监狱救出他的救援者占据着同一个巨人般的位置,而汉斯曾在她心中占据这个位置。
洛特说自己无法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也害怕自己仅能理解的那一小部分。她担心在墨西哥监狱里的克劳斯,问谁会照顾他,并害怕自己死后,他没有子女或朋友记得他。她问汉斯是否会把这一切接过去处理,这个问题构成了这次重逢的现实与情感核心。谈话并未接着说明汉斯会采取什么行动。汉斯要了一瓶啤酒,但她家里没有;她的请求则仍留在两人的谈话之中。
离去与叙事意义
汉斯离开洛特后前往汉堡,计划第二天早晨搭乘直飞墨西哥的航班。他的行程使兄妹的重逢产生了实际后果——听完洛特的讲述和请求后,他动身前往克劳斯被关押的国家。现有叙述交代了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和目的地,但没有把汉斯的离开写成承诺,也没有说明之后会发生什么。这种含混保留了两者之间的区别——一边是童年时关于全能救援者的幻想,另一边则是兄长面对危机时所能采取、却结果未明的行动。
这段关系由重复与变化共同构成。洛特凭脚步声认出汉斯,在尚未发问前便用拥抱接纳他,并与他彻夜交谈;每次归来之后,他都会离开。第一次重逢短暂地带回了她想象中的哥哥,却只持续了两天。数十年分离后的第二次重逢,关注的已不是战争结束,而是克劳斯、监狱,以及洛特害怕儿子被人遗忘的心情。汉斯动身前往墨西哥,只以一段旅程回应了她的请求,结果仍悬而未决。小说借洛特的回忆,为这位隐退作家补上了一段家庭史——归来始终令人渴望,一再得以实现,却始终不足以让一切发生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