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里斯·安斯基与埃夫拉伊姆·伊万诺夫的友谊与文学合作
2666鲍里斯·阿布拉莫维奇·安斯基与埃夫拉伊姆·伊万诺夫建立了一段友谊,将文学上的钦佩与危险的政治交易联系在一起。安斯基带来年轻人躁动不安的经历与激进的理想;伊万诺夫则带来知名作家的社会声望与对体制的谨慎态度。他们的关系最终体现在伊万诺夫遭审讯时拒绝供出安斯基;安斯基的笔记保留了这份忠诚,同时也记下了伊万诺夫遭处决以及他们所处的文学世界周遭发生的暴力。
相遇与彼此认同
在多年游历西伯利亚和俄罗斯远东地区之后,安斯基回到莫斯科,沉浸于阅读、参观博物馆、听音乐会、看戏剧和参加公开讲座。在一家文学咖啡馆的露台上,在一棵大橡树的枝叶下,他遇见了伊万诺夫。伊万诺夫是一位科幻作家,却把自己的作品称作科学写作。这次相遇成为两人友谊的开端——伊万诺夫对安斯基不拘一格的见解和历经艰辛获得的经验感兴趣,而安斯基给予伊万诺夫的钦佩,是他在文学界不常得到的。
两人不同的生活经历,使这种彼此认同意义重大。安斯基十八岁,讲述着远方旅途的经历,包括穿越西伯利亚的探险,以及在莫斯科文学机构之外与各地人事的相遇。伊万诺夫年长且已成名,但他曾经广受欢迎的共产主义未来图景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引人入胜。他的书仍能带来收入,他保留着党籍,也属于官方文学组织;然而,在这种稳定的公开身份之下,他感到自己的生活缺少一次决定性的经历。安斯基讲述的青春冒险加深了这种不满,也让伊万诺夫受到那种大胆精神的吸引,尽管他自己的职业准则告诫他不要如此行事。
理想与文学分歧
安斯基的革命信念为两人的关系描绘出辽阔、近乎乌托邦的前景。他相信革命将席卷全世界,并最终废除死亡。伊万诺夫反驳说,死亡始终伴随着人类生活;但安斯基并不把死亡的恒常视为接受死亡的理由,而是认为革命必须解决这个问题。他们的交谈揭示了根本分歧——伊万诺夫以人类继承而来的局限衡量观念,而安斯基坚持认为,这些局限本身也能够受到挑战。
伊万诺夫的谨慎也是一种审美与社会准则。他认为,真正的作家应当成熟、克制,并留意自己身后的各种机构,包括作家协会和艺术家协会。在他看来,作家必须知道何时倾听、何时行动,避免无谓地树敌;除非别人提高嗓门,否则就应压低自己的声音。安斯基鲜明的性格和对陈规的蔑视动摇了这一标准。伊万诺夫私下把年轻艺术家比作流星——他们引人注目,最终却以受辱告终;即便如此,他仍无法否认安斯基所能带来的东西。这种吸引并非源于简单的认同。伊万诺夫在安斯基身上看到了自己精心维持的公众生活所缺少的强烈劲头。
约定与党籍
两人的关系从着迷转向合作,形成了叙事中所称的一项约定,似乎是在伊万诺夫的房间里订立的。现有记载没有详述约定的每一项条款,但安斯基后来的文稿描述了以伊万诺夫之名出版的最后三部小说,称安斯基曾参与构思,这使约定的后果逐渐明朗。安斯基的笔记称两人是共同欺瞒的同谋,同时也暗示伊万诺夫的参与并非只是投机取巧——秘密的共同创作将他们的文学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
订立约定一个月后,安斯基加入共产党。伊万诺夫和玛格丽塔·阿法纳西耶芙娜——伊万诺夫的一位前情人,也是一名生物学家——为他的入党提供介绍。安斯基的文稿把这一时刻比作婚礼——众人在作家餐厅庆祝,随后又去了莫斯科的几家场所。这一段经历使入党既成为政治承诺,也成为两人关系中具有象征意义的门槛。安斯基是在与伊万诺夫建立思想联系之后加入党的;伊万诺夫的介绍帮助这位年轻人进入了伊万诺夫自己身处的体制。
审讯、忠诚与死亡
政治迫害考验了这段友谊。在监狱里,伊万诺夫与一只自己取名尼基塔的老鼠建立了联系,夜里会对它谈起童年和家庭。在牢房里待了一周后,他再次受到审讯。他签署了文件,无须遭受殴打;但他没有被送回牢房,而是被带到院子里枪决,随后被卡车运走。记载没有表明他得以生还或逃脱镇压机器。
伊万诺夫死后写下的安斯基笔记,再次谈及背叛问题。他记述说,伊万诺夫透露了审讯者想让他供出的某些人的信息,包括新旧相识,却没有提安斯基一个字。安斯基明白,伊万诺夫要供出他易如反掌,并把这次沉默视为忠诚的决定性证据。因此,他称两人是共同欺瞒的同谋,具有双重含义——他们的文学合作被隐瞒了,但他们之间的联系也经受住了考验;当后果严重时,伊万诺夫仍守护着这段关系。
未竟的文学遗产
读者是通过安斯基的笔记了解到这段关系的;赖特后来阅读并试图整理这些笔记。这些篇页没有提供一份经过润色的友谊记述;它们混乱多变的形式保留了文学思索、政治危险与个人追忆的片段。因此,叙事对伊万诺夫的了解与安斯基的事后解读交织在一起,尤其体现在安斯基认定伊万诺夫没有出卖自己这一判断中。这种视角并未抹去伊万诺夫透露的其他信息,却为他拒绝交出的内容划定了界限。
他们的文学合作也以作者身份之谜的形式延续下来。安斯基将自己与以伊万诺夫之名出版的三部小说联系起来,并设想两位作者是共同骗局的同谋。然而,同一批笔记又强调,伊万诺夫的沉默保护了安斯基,使这种合作除了作品本身之外,也产生了道德意义。这段友谊由此将公共机构与私人忠诚、文学虚构与政治暴露联系起来——安斯基废除死亡的理想,遇上了伊万诺夫亲身经历的致命国家暴力;而留存下来的记录并未给出明晰的结局,只保存了伊万诺夫背叛所止步的确切界限。